午后阳光斜了些,热度却没减。
廊檐下的阴影挪了半尺,刚好够罩住藤椅上半边身子。林晚照闭着眼,右脚踝还搭在左膝上,晃是没晃了,就那么僵着似的悬着。
耳朵却没闲着。
院里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拖沓,还伴着絮絮叨叨的咕哝。
“……陈年的碎末子,也敢拿来充数,真当人是傻子不成……”
是个丫头的声音,年纪不大,怨气倒足。
林晚照眼皮没动。
那脚步声近了,停在藤椅边,顿了顿,像是打量她睡没睡着。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气,窸窸窣窣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搁在了旁边的小杌子上。
“小姐?”声音试探着,压得低,“您……还睡着?”
林晚照慢慢掀开一条眼缝。
光刺进来,她眯了眯,看清眼前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红绳扎着两个小髻,碎发汗湿地贴在额角。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粗大。
是桑禾。她脑子里浮起这个名字,连带一些模糊记忆:家生子,胆小,被派到这听荷院,算是发配。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醒了。
桑禾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
“小姐,”她转身去拿小杌子上那个粗陶壶,倒水的动作有些急,“您瞧瞧这茶叶,说是这个月的份例,可这颜色、这气味……”
她递过茶杯。
林晚照接过来,没喝,只垂眼看了看。
茶汤浑浊,泛着一种不新鲜的黄褐色。几片碎叶子沉在杯底,蔫巴巴的,瞧着比院里那枯荷强不了多少。
她没说话。
桑禾却憋不住了。
“大厨房的张婆子给的,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她声音又低又急,带着委屈,“说什么‘三小姐身子弱,喝不得浓茶,这陈年的正温和’。呸,分明是克扣惯了,连脸都懒得装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擦着旁边窗台积的灰。
“何止茶叶。这个月的炭,说是上好的银霜炭,送来的尽是烟大呛人的黑炭头。份例里的鲜果,挑剩的、磕碰的才往这儿送。昨儿领的灯油,掺了水,点起来噼啪乱溅……”
她越说越气,抹布狠狠蹭着窗棂。
“还有针线上,说是给小姐做夏衣的料子,拖了半月才送来,颜色老气不说,一摸就知道是库底子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货。管事的周妈妈还笑,说‘三小姐素净,正好’。”
林晚照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凉凉的,有点糙。
桑禾抱怨的,都是琐碎。茶叶、炭火、果子、衣料、灯油。每一样都不值大钱,每一样都卡在“体面”的底线边上——让你饿不死,也让你好不了。
钝刀子割肉。
她慢慢喝了口那陈茶。
味道果然涩,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各房都这样?”她问,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桑禾擦窗台的手停了停。
“那倒……也不是。”她迟疑了下,声音压得更低,“大小姐房里的,自然是最好的。便是二小姐、四小姐那边,管事婆子们也不敢明着克扣得太狠,顶多是分量上稍稍短些,东西还是好的。”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林晚照一眼,又低下头。
“咱们院……不一样。”
林晚照没接话。
藤椅“吱呀”轻响,她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桑禾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憋了太久,忍不住要往外倒。
“小姐您不知道,如今府里风气越发……”她顿了顿,选了个词,“势利。”
“大少爷前阵子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补了个禁卫军的缺,虽只是从七品,可那是天子脚下,有前程的。打那以后,大少奶奶房里的人走路都带风,连带着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几个管事,在府里都硬气不少。”
“二少爷就差了,读书不成,武艺也不精,侯爷托人给他在京营谋了个闲职,混日子罢了。二少奶奶急得嘴上起燎泡,回娘家哭了好几趟。”
“还有夫人娘家那位王舅爷,上月又来了一趟,说是做生意短了周转,在书房和侯爷说了半日话。走后,侯爷脸色沉了好几天。底下人都猜,怕是又……”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打秋风。
林晚照指尖在耳垂上轻轻划着圈。
这些信息碎,乱,像散了一地的珠子。可听着听着,隐隐约约,好像又能连出几条线。
长子的前程,次子的庸碌,夫人娘家不省心的兄弟。
还有那些管事婆子——张婆子、周妈妈——看人下菜碟的功夫,炉火纯青。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桑禾的絮叨。
“张婆子,”她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管着大厨房的采买?”
桑禾一愣,点点头。
“是,她男人老李头就是外院的采买。两口子一个管内一个管外,油水足着呢。”她撇撇嘴,“惯会巴结。夫人院里的小厨房,东西都是挑最新鲜的送,分量只多不少。对咱们……”
她没再说下去。
林晚照“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桑禾擦洗的细微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哪房丫鬟的嬉笑声。
阳光又挪了一寸,暖烘烘地烤着她的脚踝。
她看起来,又快睡着了。
桑禾擦完了窗台,又开始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单调得很。
扫到院门口那丛半枯的杂草时,她动作慢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
“小姐,”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紧,像怕人听见,“我今早去大厨房领东西,听见……听见张婆子和老李头在灶后头嚼舌根。”
林晚照没动静。
桑禾咽了口唾沫。
“老李头好像吃多了酒,嗓门没收住。他说……说夫人最近,好像私下在倒腾西街那间绸缎庄的股。”
她说完,立刻闭上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俩。
林晚照搭在膝上的脚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指尖也从耳垂上移开了。
绸缎庄。
她脑子里掠过一些碎片:永宁侯府名下,有几处产业。田庄、铺面。西街那间绸缎庄,好像叫“云锦阁”,地段不错,是老铺子。
夫人私下倒腾股份?
王氏缺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她眼皮依旧耷拉着,呼吸平稳。
桑禾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胆子又大了些,凑近一点。
“老李头还说,那绸缎庄的赵掌柜,前几日来府里找过钱管家,脸色不好看。两人在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赵掌柜走的时候,唉声叹气的……”
话音未落。
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清晰。由远及近,正朝着听荷院这边来。
桑禾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望向林晚照。
林晚照眼皮都没抬。
只轻轻抬起一根手指,竖在苍白的唇边。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