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睁开眼。
脑子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沉甸甸,晕乎乎。无数画面声音挤着往外冒,又慢慢沉底,拼出个陌生世界。
永宁侯府。三小姐。生母早逝。嫡母王氏。
她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屋子窄小,陈设简陋,窗纸破了个洞,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听荷院。
名字挺好听。
她掀开薄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她轻轻“嘶”了一声。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窗前,推开。
院子不大,荒得厉害。正中一方干涸的荷池,淤泥龟裂,像大地咧开的嘴。廊檐下歪着把老藤椅,藤条都泛黑了。
阳光倒是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她看了会儿,转身回屋。记忆还在慢慢消化,不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眼下的处境,以及——有没有什么该死的系统或者任务。
没有。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和腰间,扯了扯嘴角。
挺好。
自由最贵。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丫头端着盆水,怯生生地挪进来。“小、小姐,您醒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桑禾。她的丫鬟,家生子,胆小如鼠。
林晚照点点头,接过布巾擦了把脸。水是温的,难得。
“今儿……今儿辰时正,夫人让所有姑娘都去花厅。”桑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说是有要紧事吩咐。”
“哦。”
林晚照放下布巾,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影苍白,眉眼清淡,一双眼睛空茫茫的,像蒙着层散不去的雾。
她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走吧。”
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的王氏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赤金簪子。她端着茶盏,慢慢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
下首坐着林朝华,一身水红遍地金裙衫,明艳得像朵刚摘下的牡丹。她正抚弄着鬓边的珍珠步摇,嘴角噙着丝笑。
另外两个庶妹缩在角落的绣墩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晚照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默默走到最末位的绣墩坐下,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
王氏放下茶盏,杯底碰着小几,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都来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一桩积德的事。”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照身上。
“晚照生母去得早,这些年,我心里始终记挂着。”王氏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昨夜梦见她,衣衫单薄,形容凄清。想来在下面,银钱也不宽裕。”
花厅里静了静。
林朝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目光斜斜瞟向末座的庶妹。
“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孝道,也讲究积阴德、修来世。”王氏继续道,语调慢条斯理,“我做主,从今日起,扣下晚照半年的月例,共计三十六两银子,全部捐到慈云寺,为她生母供奉长明灯,祈福超度。”
她看向林晚照,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的温和。
“晚照,你可有异议?”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怜悯的,讥嘲的,好奇的,等着看她失措、看她哀求、哪怕看她憋红了眼圈强忍眼泪——也算一出好戏。
林晚照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眼神还是那样空茫茫的,带着刚被吵醒般的惺忪。她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嫡姐,再看看其他姐妹。
然后,她点了点头。
“哦。”
就一个字。
没了。
她甚至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轻轻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省力的姿势坐着。目光又飘开了,这次是望着花厅门外一盆开败了的秋海棠。
王氏捻着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林朝华皱起眉,预期的反应一个没出现,让她有种蓄力一拳打空了的憋闷。“三妹妹,”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拔高了些,“你‘哦’一声是什么意思?母亲这可是在为你生母积福!”
林晚照转过脸,看向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姐姐,”她慢吞吞地说,“我听到了呀。”
“听到了?”林朝华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火起,“那是你半年的月例!你就没点别的想说的?”
林晚照认真想了想。
“谢谢母亲。”她转向王氏,语气平板,像在背书。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此刻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正好,省得找地方搁了。”
花厅里更静了。
连窗外叽喳的雀鸟都像是识趣地闭了嘴。
王氏脸上那层端庄的温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她盯着林晚照,右手捻镯子的动作快了些。
林晚照却已经站了起来。
“母亲若没别的吩咐,”她福了福身,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女儿先回去了。”
不等王氏回应,她已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脚步依旧拖沓,背影瘦削,消失在照壁后面。
花厅里半晌无人说话。
王氏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胸口那团邪火“腾”地窜起来,烧得她心口发疼。可对着那滩软绵绵、湿答答的“棉花”,所有训斥、所有规矩,都像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林朝华凑近些,低声道:“母亲,您看她那样子……”
“闭嘴。”王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狠狠拧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孽障。
一定又躺回她那破藤椅上晒太阳去了。
一定。
林晚照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走回听荷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荒凉的院子静悄悄的。干涸的荷池,龟裂的淤泥,破旧的屋舍。
还有廊檐下那把老藤椅。
她走过去,坐下。
藤椅熟悉地“吱呀”一声,承接住她的重量。她往后靠,把右脚脚踝轻轻搭在左膝上,习惯性地,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目光落在池底那道深深的、扭曲的泥缝上。
脑子里,王氏那番“慈悲为怀”、“积攒阴德”的话,又过了一遍。
她晃着脚,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这克扣的由头,倒是比直接骂人废物,讲究多了。
道德绑架,裹着慈善的糖衣,站在孝道和来世的制高点上。让你哑巴吃黄连,还得磕头谢恩。
有意思。
那么,先从哪儿开始算这笔账呢?
她望着那道泥缝,晃动的脚踝渐渐停了。
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移动,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了颤。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
藤椅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