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天刚亮透。
刘秀兰准时睁眼,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这是厂里退休时发的奖品,白色的缸身上印着“光荣退休”四个红字,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擦得锃亮。
茶缸擦完了,她下床,穿鞋,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次卧的门关着。刘秀兰看了一眼挂钟——七点整。
她走到次卧门口,抬起手敲门。
“起来了,志远上班要迟到。”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刘秀兰又敲,声音提高了些:“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哼声,像是在应她,但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刘秀兰等了三分钟,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直接推门进去了。
次卧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周晚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头发。刘秀兰站在床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还躺着?都几点了?”
周晚榆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婆婆,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裹紧了。
“妈……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刘秀兰伸手去拉她的被子,“赶紧起来做饭!志远一会儿就走了!”
周晚榆没动。她昨晚十点才从商场下班,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收拾完躺下的时候凌晨两点。脑袋是木的,骨头是酸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妈,我今天不舒服……”
“不舒服?不舒服就躺着?”刘秀兰冷笑一声,“我们那个年代,怀孕八个月还下地干活呢,你现在倒好,睡个觉还这么多讲究。”
周晚榆闭上眼睛,不想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刘秀兰站在床边看了会儿,越看越来气。她转身走出去,正好志远从厨房端着一碗粥出来。
“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看!太阳都晒屁股了,她还躺着!”刘秀兰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我年轻那会儿,哪敢这么矫情?”
志远叹了口气:“妈,晚榆昨晚值大夜班,十点才回来,两点才睡下。您让她多睡会儿吧。”
“大夜班怎么了?大夜班就可以睡懒觉了?”刘秀兰根本听不进去,“我年轻那会儿在车间站十二个小时,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也没像她这么娇气!”
“妈,您少说两句……”
“你别说了!”刘秀兰打断他,“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好,让她早起做点饭怎么了?她倒好,三天两头给我脸色看,好像我欠她的似的!”
志远不想再争了。他低头喝粥,心里想着该怎么缓和关系。
卧室里,周晚榆听见婆婆的声音渐渐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盯着天花板,那团昏黄的光还在——还是那个十五瓦的灯泡,舍不得换。
她想,总有一天会把那个新灯泡换上的。
不是今天。
八点,周晚榆终于爬起来了。
她匆匆洗漱完,拎着包就要出门。刘秀兰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锅里还有粥!”
“不吃了,要迟到了。”周晚榆头也不回。
“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呢?我早起给你做饭,你倒好,连看都不看一眼!”刘秀兰的声音提高了。
周晚榆已经打开了门。
“妈,我真的来不及了。”
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刘秀兰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然后闷头开始收拾碗筷。锅碗摔得叮当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发泄什么。
志远坐在餐桌旁,低头扒饭,不敢看妈,也不敢看媳妇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家,又要开始冷战了。
门外的楼道里,周晚榆快步往下走。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累到一定程度,眼泪都流不出来。
早上八点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刘秀兰的声音,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周晚榆咬了咬下嘴唇,加快了脚步。
百货大楼八点半开门,她得在八点二十之前赶到。今天是月初盘货的日子,经理要亲自来查,她不能迟到。
昨晚值大夜班的时候,经理特意交代的。
大夜班是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商场关门后要盘点库存、对账、清扫卫生。周晚榆负责化妆品柜组,那些瓶瓶罐罐的加起来有几百种,每一种都要核对数量和价格。
站了一晚上,腿是肿的。
但她不能请假。请一天假就少一天工资,弟弟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周晚榆伸手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师傅要价三毛,她砍到两毛。
“姑娘,去哪儿?”
“百货大楼。”
“好嘞。”
三轮车蹬起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周晚榆看着路边倒退的梧桐树,心里想着今天要盘点的东西,脑子乱糟糟的。
昨天婆婆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我们那个年代,怀孕八个月还下地干活呢”。
她没有怀孕。
至少现在没有。
但婆婆的意思她懂。嫁进来两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太太着急。
周晚榆不是不想要孩子。她和志远商量过,现在家里这个情况,先缓缓。等志远的工作稳定了,等经济条件好一点了,再考虑。
但老太太不这么认为。
在老太太眼里,娶媳妇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不能传宗接代的媳妇,就是不合格。
周晚榆有时候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家务她做,饭她做,班她上,钱她赚。弟弟的学费她出一半,逢年过节的礼物她买得比谁都积极。
可婆婆还是不满意。
还是觉得她娇气,还是觉得她败家,还是觉得她配不上志远。
“姑娘,到了。”
三轮车停下来,周晚榆付了钱,拎着包往百货大楼走。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她。
“晚榆姐!”王小兰冲她招手,圆圆的脸上笑成一朵花,“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盘货呗。”周晚榆笑了笑,“经理不是要查吗?”
“查什么查,他就是闲着没事找事。”王小兰挽住她的胳膊,“诶,我跟你说,昨晚上赵桂芳又在背后说你坏话了,说你上次那个客户是她先看上的,你抢了她的单。”
周晚榆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下午呗,她在后面跟人嚼舌根,正好被我听见了。”王小兰撇了撇嘴,“这种人,你理她干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恶心。”
周晚榆没说话。她早就习惯了。
在商场站柜台,表面上是卖东西,实际上是看人下菜碟。谁业绩好,谁就遭人嫉妒。赵桂芳是老员工,仗着资格老,经常抢年轻姑娘的单。
周晚榆不想惹事。她只想安安稳稳上班,平平安安赚钱。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行了,别管她了。”周晚榆拍了拍王小兰的手,“干活吧。”
两个人往柜台走,后面传来赵桂芳的声音,嗲声嗲气的:“哎呀,晚榆来啦?昨晚值大夜班累坏了吧?可得注意身体呀。”
周晚榆回过头,笑了笑:“谢谢芳姐关心。”
“不客气不客气。”赵桂芳扭着腰肢走远了,背影都透着得意。
王小兰在周晚榆耳边小声说:“你看她那个德行,真恶心。”
周晚榆没接话。她低下头,开始整理柜台上的化妆品。
那些瓶瓶罐罐在灯光下闪着光,香水的味道飘过来,甜甜的。
周晚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都压在心底。
上班的时候,不想家里的事。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另一边,刘秀兰家。
志远已经上班去了,客厅里只剩下刘秀兰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织一下,停一下,眉头始终皱着。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那个搪瓷茶缸。
茶缸擦得锃亮,但刘秀兰今天没心情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越想越生气。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起早贪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还在收拾家务。几十年如一日,她什么时候偷过懒?
可媳妇呢?睡到八点还不起床!
这要是搁在他们那个年代,早就被婆婆骂死了。
刘秀兰越想越委屈,眼眶不由得红了。
她不是故意要找媳妇的麻烦。她只是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儿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儿子结婚了,她本以为可以享享清福了。
没想到,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句话用在志远身上可能重了点,但刘秀兰心里确实有这个感觉。
以前儿子什么都听她的,现在呢?什么都向着媳妇。
上次换灯泡的事也是这样。
她不过就是说了两句,志远就跟她急眼的。
刘秀兰叹了口气,把毛衣放在一边,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还有一碗粥,是她早上特意给媳妇熬的。
小米粥,养胃。
她本来想等媳妇回来热一热喝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刘秀兰把粥倒进碗里,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
但她没在意。
凉的粥喝到肚子里,心里也是凉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秀兰抬起头:“谁啊?”
“是我,张婶。”
刘秀兰起身去开门。
张婶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秀兰啊,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过来尝尝。”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刘秀兰接过饺子,“快进来坐。”
张婶走进屋,四处看了看:“志远上班去了?”
“嗯,刚走。”
“媳妇呢?”
刘秀兰的脸色沉了沉:“上班去了。”
张婶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吵架了?”
“唉,别提了。”刘秀兰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法说。”
张婶在沙发上坐下,蒲扇摇啊摇的:“我跟你说,媳妇这种生物,你不能惯着她。你越惯着她,她越蹬鼻子上脸。”
刘秀兰没说话。
“你得厉害一点。”张婶继续说,“该说就说,该骂就骂。你是婆婆,她是媳妇,哪有媳妇骑到婆婆头上撒野的道理?”
刘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张婶拍了拍她的手,“我当年是怎么治我那儿媳妇的?先是给她立规矩,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都给她定死。还有花钱的事,不能让她大手大脚的,钱都得交给你管。”
刘秀兰想了想:“钱的事……志远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的,我也插不上手。”
“那怎么行?”张婶瞪大眼睛,“男人手里怎么能没钱?再说了,你儿子赚的钱,凭什么让她管着?”
刘秀兰没接话。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志远愿意,她这个当妈的也不好说什么。
“秀兰,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软了。”张婶叹了口气,“你得硬气起来。这个家是你儿子的,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那个媳妇要是听话呢,就好好处。要是不听话,就该收拾。”
刘秀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婶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当年她是怎么治媳妇”的光辉事迹,然后起身走了。
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刘秀兰:“你可得硬气点,别让那个小狐狸精骑到你头上。”
门关上,刘秀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张婶的话,她不是没听过。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媳妇毕竟不是女儿。
女儿是亲生的,骂两句、打两下都没事。媳妇是外人,话说重了会记仇的。
刘秀兰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进刘家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婆婆对她也不好,动辄打骂,她都忍了。
现在轮到她当婆婆了,难道也要走老路?
刘秀兰矛盾的。
她一方面想让媳妇听话,一方面又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毕竟儿子还要和人家过一辈子。
她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跟着儿子一辈子。
刘秀兰叹了口气,起身往厨房走。
锅碗还没刷,她得收拾收拾。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刘秀兰一边刷碗一边发呆。
碗刷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那个十五瓦灯泡。
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屋子都暗暗的。
周晚榆说要换灯泡的时候,刘秀兰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六十瓦,太亮了,费电。
一度电好几毛呢,够买半斤猪肉了。
但现在看来,那个灯泡确实太暗了。
暗得让人心里也发闷。
刘秀兰伸出手,在灯泡下照了照。
手指头都是黄的。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这是早上卖废品的钱。
本来想存起来的,但现在看来,可能用得着。
刘秀兰把钱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进口袋。
换灯泡的事,等儿子回来再说吧。
她不想自己拿主意。
万一买错了,浪费钱。
刘秀兰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织毛衣。
毛线是红色的,给志远织的。
她要把这件毛衣织得厚厚的,冬天穿在里面,暖和。
这是她能为儿子做的,唯一的事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