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推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下，又暗了。他掏出钥匙，习惯性地晃了两下，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安静。
客厅里，饭菜摆在桌上，一口没动。刘秀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竹针有节奏地碰撞着，发出咔咔的声响。周晚榆的卧室门紧闭着。志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媳妇”，两边都有人应，但没人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拖鞋，把工作服搭在椅背上，慢慢走进客厅。
“妈，怎么不先吃？”
刘秀兰竹针一顿，头也没抬，“等你。”
“晚榆呢？”
“屋里呢。说是累了，不吃。”
志远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餐桌上的饭菜。三个盘子摆得整齐，红烧肉、青菜、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问了句：“那我去叫她。”
“叫什么叫，人家累了。”
刘秀兰的语气不咸不淡，竹针又咔咔响起来。
志远站在原地，看看妈的脸，又看看那扇门。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
“媳妇，出来吃饭吧。”
里面安静了几秒，传来周晚榆的声音，“我不饿，你们吃。”
声音闷闷的，像是靠在门板上说的。
志远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进去还是缩回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餐桌旁坐下。
刘秀兰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沙发上一摔，起身去厨房热饭。锅碗碰得叮当响，那响动像是故意敲给卧室里的人听。
志远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进哪扇门。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媳妇在屋里不出来，他坐在客厅中央，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刘秀兰端着热好的菜出来，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志远看见她紧绷的脸，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但还没开口，刘秀兰又转身进去了。
周晚榆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套。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婆婆总有办法让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外人。
今天下午，她下班回来早了会儿，刚进门就听见刘秀兰在电话里跟张婶聊天。
“我这个媳妇哟，不是我说，太讲究了。买件衣服要好几百，也不看看家里什么条件。”
周晚榆站在门口，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她想买那件红色羽绒服，是因为下个月志远生日，她想穿得体面点。再说，那件衣服打完折才三百八，她攒了两个月才攒够。
但婆婆不会听她解释。在婆婆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志远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三盘菜。红烧肉是妈擅长的硬菜，炒青菜是他爱吃的，番茄蛋汤是周晚榆爱吃的。三道菜，三个人，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妈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刘秀兰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织毛衣。志远扒拉着饭粒，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谁也迈不过去。
卧室里传来周晚榆轻微的啜泣声。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志远的手顿了顿。他想站起来，想去安慰媳妇，但看看妈的脸，又坐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刘秀兰把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上桌，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志远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再看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终于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他先去厨房，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辛苦了。”
然后他走向卧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周晚榆正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别过头去。
“怎么了？”志远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道。
周晚榆没说话。
“又跟妈吵架了？”
“你妈知道。”周晚榆的声音淡淡的，带着鼻音。
志远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来。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您夹在中间为难。”周晚榆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说。说了好像我在告状一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清楚。”
周晚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志远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客厅里，刘秀兰还在织毛衣，竹针一下一下，咔咔作响。
志远站在客厅中央，看看妈，看看那扇门，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了。每天都是这样——妈看他不顺眼，媳妇看她不顺眼，两个人见面就冷战，夹在中间的他像个废物。
“吃饭吧。”刘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凉了又得热。”
志远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
饭菜在嘴里没有任何味道。他机械地嚼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想帮妈洗碗。刘秀兰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志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妈，您能不能别总是针对晚榆？”
刘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我什么时候针对她了？我说她什么了？你问问她，我说什么了？”
“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哟，翅膀硬了，会帮媳妇说话了你。”刘秀兰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志远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刘秀兰已经不看他了，弯腰继续洗碗。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客厅。
周晚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志远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回娘家住几天。”周晚榆看也没看他，径自往外走。
“这么晚了你去哪？”志远站起来，想拦住她。
“不用你管。”
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又去哪”，语气不咸不淡。
周晚榆没回头，只说“回娘家住几天”。
志远愣在原地，看看妈，看看媳妇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织了一半的毛衣和凉透的饭菜。
刘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志远站在原地，看看那扇门，看看地上的帆布包，再看看妈花白的头发。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要散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志远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帆布包。包不大，里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周晚榆的换洗衣服和那本她随身带着的小记账本。
他翻开那本记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支出。最新的一页上写着：羽绒服，三百八。
志远的手抖了抖。
三百八。买件衣服三百八，在妈眼里就成了“败家”。可他身上这件工作服，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破了。
他想起周晚榆嫁给他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娘家条件差，陪嫁只有两床被子，还是周母硬着头皮准备的。
当时刘秀兰什么都没说，但志远看见她私下里撇了撇嘴。
“没事，”周晚榆当时握着他的手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可现在呢？日子过到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志远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刘秀兰。
“妈，您到底想让这个家怎么样？”
刘秀兰正在织毛衣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但她嘴硬了一辈子，不可能在这时候服软。
“我想让这个家好。”她把竹针往沙发上一摔，“我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省吃俭用是为了谁？你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娘，反过来问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刘秀兰的声音提高了，“你心里就只有你媳妇！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现在倒成了外人了！”
志远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刘秀兰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车间上班，晚上去食堂帮厨。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给他做饭。
那些苦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日子好了，反而越过越糟了？
“妈，”志远的声音哑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对晚榆好一点？她不容易。”
刘秀兰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突然想起志远小时候。每次他在外面受人欺负，回家都是这样低着头，声音哑哑地跟她说“妈，您能不能……”
那时候她总会把儿子搂进怀里，告诉他：“别怕，有妈在。”
可现在，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媳妇。她不再是他的天，他的地，而是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刘秀兰的眼眶突然红了。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的声音也在抖，“我每天做饭给她吃，家务活不让她沾手，连衣服都是我帮她洗……我到底还要怎么做？”
志远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愧疚。
他知道妈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守寡这么多年把他拉扯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她只是，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年轻人相处而已。
“妈……”志远走过去，在刘秀兰身边坐下，“我知道您不容易。晚榆也不容易。您们两个都是好人，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对方相处。”
刘秀兰没说话，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嘴硬道：“谁哭了？我没哭。”
志远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妈不是真的讨厌晚榆。她只是害怕，害怕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害怕自己在这个家里变得多余。
而晚榆呢？她也只是想被认可，想被当成自己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管教”的外人。
这两个女人，其实都在为这个家好。只是她们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沟通的方式也不一样。
“妈，”志远握住刘秀兰的手，“您放心，不管我娶了谁，您都是我最亲的人。晚榆也是真心实意想跟您过日子的，您给她点时间，也给我点时间，咱们慢慢来，好不好？”
刘秀兰没说话，但手反握住了儿子的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那口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那她也不能……”刘秀兰哽咽了一下，“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尊重长辈啊。我是她婆婆，说她两句怎么了？”
“是，您说得对。”志远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回头我好好说说她。但您也別总给她脸色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咱们家无亲无故的，您对她好，她心里知道的。”
刘秀兰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谁给她脸色看了？我这是为她好。年轻人不懂事，我不说谁说？”
“是，您是为她好。”志远站起来，“妈，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晚榆那边……我明天去接她回来。”
刘秀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志远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妈，今天的饭菜很好吃。您辛苦了。”
刘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声音闷闷地说：“去去去，少在这儿贫。”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志远推开卧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打开灯，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晚榆笑得很甜，志远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他拿起相框，轻轻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尘。
“晚榆，”他对着空荡荡的卧室说，“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这个家，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腾了。
志远把相框放回床头，关上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家，不能散。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