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深秋带着刺骨的凉意,黄包车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卷起细碎的尘土。周祥元裹紧了身上的西式大衣,指尖触到冰凉的羊毛面料,恍惚间还能想起剑桥校园里的落叶。车停在一处简陋的院门前,斑驳的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墙爬满干枯的藤蔓——这和他记忆中周家大院的气派相去甚远,却又透着一股久违的熟悉。
“就是这里。”周祥元付了车钱,车夫拎下行李时嘟囔了句“这地方可真偏儿”,话音未落便拉着车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穷酸气。
周祥元望着门牌号,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周妻探出头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些许面粉。“你找谁?”她打量着眼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疑惑。
周祥元忍不住笑了,眼角泛着热意:“都说天下没有不认识儿子的娘,今个儿子可是知道这话说错了。”
“祥元!”周妻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红了,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周祥元惊讶的发现母亲那双手早已不是以前的细嫩,而是变得粗糙的像老树皮,不过仍然带着滚烫的热情的温度,“天天想,夜夜盼,可把你盼回来啦!”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周祥元的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周祥元替母亲擦去眼泪,声音也有些发颤:“娘,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我爹呢?”
“你爹在杂货铺卖货呢。”周妻拉着他往院里走,脚步都有些不稳,“一会儿董大回来,我让他去喊你爹。”
“不用。”周祥元拎着行李走进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粗布衣裳,“一会儿我过去找他。”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在大院里追着素云跑的场景。
周家杂货铺就开在估衣街的一角,是间敞开式的铺面,没有门,一溜旧柜台后摆满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周德馨正拿着一把洋铁皮壶,跟一个中年顾客讲价,他穿着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也添了些白发,可腰板依旧和当年一样挺得笔直。
“您说的七个大子的壶和我这个不一样。”周德馨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温和,却又多了几分沧桑,“我这是洋铁皮的,防锈耐摔,九个大子已经是薄利了。咱老百姓过日子,买东西不就图个用得住么?”
顾客还在犹豫,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笑着说:“大兄弟,在周家铺子买东西你放心!整条街都知道,周老板的东西最实在。周老板,给我打二斤醋。”
“刘嫂,怎么打这么多?”周德馨接过瓷罐,熟练地舀起醋,琥珀色的醋液顺着漏斗流进罐里,“你家那口子又馋这口了?”
“可不是嘛,还让我多打点儿送天津的亲戚。”刘嫂接过醋罐,付了钱,又跟顾客搭话,“你就听周老板的,这壶绝对值!”
顾客被说动了,敲了敲壶身,清脆的声响传来:“行,九个大子,我要了。”
周德馨刚收完钱,两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铜钱跑进来,嚷嚷着要糖豆。“要红的!”“我也要红的!”周德馨从玻璃罐里舀出糖豆,用油纸包成两小包,递给男孩们:“一人一包,一个大子。”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远,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转身刚要收拾柜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掌柜的,有酒卖么?”
周德馨端着铁盆的手顿了顿,以为是老主顾,随口应道:“只有散酒和二锅头。”可当他回头,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手一松,铁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铜板撒了一地。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是他的祥元,是他盼了三年的儿子。
“爹!”周祥元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周德馨愣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想说的话太多,却又堵在喉咙里,只化作这简单的四个字。阳光照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把这三年的空缺都填满。
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在周家小院里。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映出一家人围坐的身影。周祥元打开皮箱,把从英国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给众人。
“爹,这是苏格兰威士忌,您以前喝过,不知道现在还喝不喝得惯。”周祥元递过一瓶包装精致的酒,周德馨接过来,摩挲着瓶身,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从德昌破产后,他就再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娘,您胃不好,这是英国红茶,暖胃的。”周祥元又拿出一个锡罐,周妻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得多少钱啊”,眼神里却满是欢喜。
“老董叔,这是英国烟斗,还有烟丝,您尝尝。”周祥元把烟斗递给董大,董大双手接过,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他跟着周家几十年,从来都是他照顾别人,如今大少爷还惦记着他。
“祥开,给你的派克钢笔。”周祥开接过钢笔,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等我上了北京大学再用!”
周祥元环顾四周,没看到素云的身影,疑惑地问:“素云呢?怎么不见她?”
“素云去隔壁王奶奶家学刺绣了,还没回来。”周祥开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素云走进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布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她看到周祥元的瞬间,脚步顿住了,脸颊泛起红晕,眼神躲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周祥元有些惊讶,记忆中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特别是眼睛,如含秋波一般闪亮;鼻子也挺了起来,带着高雅干练的气质。
“这是素云啊,你不认得了?”周妻笑着说。
“真是女大十八变。”周祥元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布偶娃娃,递过去,“素云,这是给你的礼物。”
素云接过娃娃,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祥元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瞧我,还把你当几年前的小丫头呢。”周祥元笑着说,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这个娃娃,是他在剑桥的跳蚤市场上淘的,当时就想着素云会喜欢。
“祥元,还没吃饭吧?”周妻起身,“素云,你去烧水,我下厨掌勺。”素云答应着走出堂屋,周妻又掏出银毫递给周祥开:“去买两斤最肥的肉,再买些豆腐和小菜。”
“酒不用买了,把这瓶洋酒开了。”周德馨说道。董大连忙起身:“我跟二少爷一起去!”
众人陆续离去,堂屋里只剩下周德馨、周妻和周祥元。周德馨站起身:“祥元,婉儿,到里间说话。”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个旧书架,上面放着几排书,大多是线装本。周德馨坐在八仙桌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周祥元愣了一下:“爹,我站着就好。”
“坐吧。”周德馨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大了,该撑起一个家了,以后不用站着跟我说话。”
周祥元坐下,心跳有些快——他知道,父亲要问他将来的打算了。
“回来有什么打算?”周德馨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期待和审视。
周祥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我想留下来,和您一起开店。”
“你说什么?”周妻立刻急了,“你花那么多钱留洋,回来就当杂货铺伙计?你是不是昏了头?”
周德馨也皱起了眉:“祥元,我送你去英国,是想让你学贸易,将来继承商行。现在商行倒了,我一无所有,靠着杂货铺养家。你该去洋行找份差事,补贴家用,也积攒人脉,将来再做打算。”
“娘,您说得对,我留洋不是为了当杂货铺伙计。”周祥元连忙解释,“我说的开店,不是这个杂货店,是纺织品专卖店。”
“志当存高远是好,但要踏踏实实。”周德馨的语气沉了下来,“天津的纺织业是有前途,可咱没这个实力。硬上,只会出乱子。”
“爹,商业靠的是眼光和机遇。”周祥元的语气有些急切,“现在纺织业竞争对手少,发展空间大。虽然咱家财力有限,但等万事俱备,机会就错过了。我想先做专卖,再做实业。”
“好高骛远!”周德馨猛地拍了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你才回来几天?就敢谈纺织实业!病学者厌卑近而骛高远,卒无成焉——你懂吗?”
“儿子刚回来,别生气。”周妻连忙拉了拉周德馨的胳膊。
周祥元看着父亲愤怒的样子,心里有些委屈,却又理解他的顾虑:“爹,我只是一个想法,具体实施还早着呢。”
“那你还去不去洋行找工作?”周德馨追问。
“我想先帮您看杂货铺。”周祥元坚持道——他知道,只有先了解天津的市场,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周德馨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好。后天开始,你上午来杂货铺帮忙,下午自由支配。先学会开杂货铺,再想你的纺织品专卖店。”
“谢谢爹!”周祥元的眼睛亮了起来。
堂屋里,饭菜很快摆好了,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素云给众人斟上洋酒,周德馨端起酒杯:“来,干杯!”众人举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麦芽香,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周德馨夹了一块肉,放进周祥元碗里:“尝尝你娘的手艺,几年没吃了吧。”
“在英国一想起娘做的饭,口水就止不住。”周祥元大口吃着,眼眶有些发热——国外的西餐再精致,也没有家里的味道。
“在国外受苦了吧?”周妻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心疼地说,“当初你爹写信让你回来,你就是不肯。”
周祥元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爹,娘,儿子不孝,你们最困难的时候,我没能回来帮忙。这杯酒,我罚自己。”说完,他一饮而尽。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德馨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欣慰,“你能靠自己在英国完成学业,爹已经很骄傲了。”
周祥元又斟上酒,对董大说:“董叔,我爹能靠杂货铺在天津站住脚,您功不可没。这杯酒,我敬您。”
董大连忙摆手:“千万别提谢,周家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周祥开刚要夹鱼,素云却先把鱼放进了周祥元碗里。“你偏心大哥!”周祥开瞪了她一眼。
“你天天能吃鱼,祥元哥好几年没吃了。”素云反驳道。
“我都快一个月没闻到鱼味了。”周祥开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忘了隐瞒家里现在的境况。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妻瞪了儿子一眼。周祥元打破沉默:“爹,现在日子苦,但肯定会好起来。将来,德昌会成为天津毛纺织实业的起点。”
周德馨笑了笑:“先把杂货铺的伙计当好再说吧。”
“您就看我的吧!”周祥元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纺织厂的烟囱,在天津的天空下升起。
第二天一早,周祥元换上了那套西装,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阳光刚升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可路过杂货铺的人,大多只是探头张望,尤其是小孩,隔着老远指着他笑,却没人进来买东西。
“你们别光站在外边看呀,需要什么就进来。”周祥元走出柜台,笑着招呼,可他的西式打扮,在这条满是粗布衣裳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问:“你为什么不穿长衫呀?”
“穿西装干活方便。”周祥元蹲下来,想和孩子拉近距离,可小孩却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躲到了母亲身后。
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妇女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周家留洋的大儿子?怎么没去洋行上班?杂货铺再赚钱,也不如洋行买办多啊。”
另一个妇女跟着打趣:“周家老大,你要娶什么样的媳妇啊?”
“这和买东西没关系吧?”周祥元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自己的回国,会成为街坊邻居的谈资。
“没关系就不许问了?”妇女们笑着起哄,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笑声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轻视。
周祥元无奈地走回柜台后,心里有些失落——他在剑桥学了那么多知识,可在这小小的杂货铺里,却连吸引顾客都做不到。
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拿着酒壶走过来,犹豫着站在门口:“这是周家杂货店么?”
“没错。”周祥元眼前一亮,连忙站起来,“您要买酒?”
“怎么是洋学生卖货?”男子皱了皱眉,“我买的是土酒,不是洋酒,喝不惯。”
“我们店里有老白干,不是洋酒。”周祥元连忙解释,“您要不要尝尝?”
男子摇了摇头:“不了,我去老李家买。老白干沾了洋味,我也喝不惯。”说完,他转身就走,任凭周祥元怎么喊,也没回头。
周祥元看着男子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街坊邻居不是不认周家的牌子,而是不认他这个人。他的西装,他的留洋经历,在这条街上,反而成了“隔阂”的象征。
快到中午时,素云拎着饭盒走进来,看到柜台后空荡荡的,疑惑地问:“祥元哥,人呢?”
“没人来买东西。”周祥元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素云放下饭盒,凑过去看——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图表,标注着“天津各街道客流量”“消费喜好分析”。
“这是天津商业调查书。”周祥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兴奋,“我这些天下午都在做调研,把各条街的客流量、消费习惯都记下来。如果能把这份调查书卖出去,就能凑到开纺织店的启动资金了。”
“这几张纸能卖钱?”素云有些不信,“能卖多少?”
“至少一千块。”周祥元自信地说。
“你吹牛吧。”素云笑着捶了他一下,“先把杂货铺开好再说吧。一上午卖了多少钱?”
“一个大子也没卖出去。”周祥元有些沮丧。
“我就知道。”素云坐在柜台边,拿起一块布擦着柜台,“杂货铺卖的不只是货,还有人情。街坊邻居认我和老爷,是因为我们天天在这儿,实诚。你穿成这样,他们觉得你不是来卖货的,是来‘瞧热闹’的。”
周祥元愣住了——他在英国学了贸易理论,却忘了最基本的“随乡入俗”。“你说得对,商家卖的是信任。”
“总算开窍了。”素云笑着说,“你在英国学的东西有用,但得改改,符合咱中国的国情才行。”
“没想到你懂这么多。”周祥元看着素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仍然透着一股聪慧的灵气。
“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可以上学,帮你做买卖。”素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现在是民国了,男女平等。”周祥元认真地说,“将来我开了纺织厂,就供你上学。”
素云的脸颊瞬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哥,你真好。将来你娶了嫂子,我给你们做丫环吧。”
“那你不嫁人了?”周祥元打趣道。
“我愿意侍候你一辈子。”素云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周祥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素云清澈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一直把素云当妹妹,可她的眼神,却让他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素云在啊,我买个扫把。”
“德叔!”素云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刚进的新货,您进来选。”
德叔走进来,看到周祥元,愣了一下:“这位就是周家大公子吧?留洋回来开杂货铺,可惜了。”
“不可惜。”周祥元笑着说,“现在买卖小,将来您就知道正好了。”
“杂货铺再大能有多大?”德叔拿起扫把,敲了敲,“比如这扫把,也不过五个大子。”德叔掏出五个铜板。
“您就瞧好吧。”周祥元接过钱,递过扫把,“我开的铺子,要先做天津第一,再做华北第一,最后做全中国第一!”
“有志气。”德叔笑着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周公子要做全中国第一的杂货铺。”
素云看着周祥元,无奈地笑了:“先卖出去几件货再说吧。赶紧吃饭,饭都凉了。”
周祥元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还有一盘炒青菜和一个荷包蛋。青菜是自己种的,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周家现在的日子还算勉强过得去。“下午我继续调研,不出十天,给你拿回一千块。”
“我等着。”素云看他的眼神里满是信任,仿佛周祥元说的不是空话,而是即将实现的事实。
周妻正在院里等董大。董大刚走出屋,周妻就迎上去:“董大,你先到我屋里来,有事儿跟你说。”
堂屋里,周妻让董大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素云今年十七了吧?”
“虚岁十七。”董大点点头,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转眼就到嫁人的年纪了。”周妻叹了口气,“素云她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给素云找个好人家。现在好了,过了年就十七了,不能耽误了。”
董大连忙说:“不急,让她再伺候您两年,满了十八再说。”
“董大,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周妻压低声音,“祥元回来后,天天和素云腻在一起,早上送饭,晚上还一起说话。总这么着,不是事儿啊。”
董大瞬间明白了,他站起身,语气诚恳:“夫人,您放心,我去跟素云说。周家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让孩子们出岔子。”
“难为你了。”周妻看着董大,心里满是感激。她知道董大的忠诚,这份忠诚也是周家落魄后最珍贵的温暖。
董大走后,周祥元穿着西装,拎着包走出院。“祥元,你去哪儿?”周妻连忙问。
“去租界洋行看看。”周祥元挥了挥手,匆匆离去。
天津和平路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大多穿着棉袍,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西装的洋人,趾高气扬地走过。周祥元裹紧大衣,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走到汇丰银行门前,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银行里温暖如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周祥元走到前台,对柜员说:“我找经理,想谈一笔生意。”
柜员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轻视,却还是拨通了电话。没过多久,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国籍经理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你找我?”
周祥元递过商业调查书:“经理,这是我做的天津商业调查书,从市场分析到选址计划,都很详细。我想把它卖给您,一千块大洋。”
经理接过调查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你不是来应聘的吗?怎么变成卖废纸了?”
“这不是废纸!”周祥元连忙解释,“这份调查书能帮您找到最适合开百货商场的位置,绝对值一千块。”
“你疯了?”经理把调查书扔在桌上,起身推他,“赶紧走!我们不买!”
“您再看看,真的很有价值!”周祥元不肯走,还想继续解释。
经理不耐烦了,掏出两个铜子扔在地上:“你的东西就值这个价。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卫了!”
周祥元看着地上的铜子,脸颊发烫——这是他留洋回来后,受到的最大羞辱。可他没有弯腰捡铜子,而是挺直了腰板:“您有眼无珠!我找您老板谈!”
“你可以试试。”经理冷笑一声,“老板在三层,你能见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