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酒店404·下
十月十五日,凌晨一点二十分。陈默站在404房门口。
手机屏幕上那个输入框还在闪。甲方姓名。只能填一次。填王芳,她继续住。填自己,他替工厂干活七十二小时。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想好了吗?时间不多了。王芳住满一小时了。再拖下去,合同自动生效。甲方空白,乙方自动转为甲方。王芳就成了工厂的人。”
王芳从椅子上站起来。“陈默,你别填我的名字。我宁可自己扛。”
“你扛不了。”陈默说。“合同上写的是‘承受一切物理及心理伤害’。你是活人。扛七十二小时替身,你会死。”
门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重。像拳头砸的。
“陈默。你还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门自动锁死。王芳在里面,你在外面。合同生效。”
他盯着手机屏幕。输入框旁边有一个倒计时:04:47。在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没有在输入框里填名字。他退出了网页。
“你干什么?”王芳问。
“合同说甲方签名字段只能填写一次。但它没说乙方不能退房。”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房卡。“这张卡是入住凭证。退房需要房卡。我把房卡毁了,入住状态就断了。合同没有入住记录,没法生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是墙。水泥墙。没有风景。窗台上有一样东西。一个烟灰缸。陶瓷的。空的。他把房卡放进去。
“你身上有打火机吗?”
王芳摸了摸口袋。“没有。档案室不让带火。”
他环顾房间。桌上有一盒火柴。宾馆标配。他拿起来。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他把火柴凑到房卡边缘。塑料卡片遇热卷曲。发黑。燃烧。火苗是绿色的。像铜锈烧出来的颜色。
房卡烧到一半。门外的敲击声变成了撞门声。整个门框在震。墙皮簌簌往下掉。
“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他的声音。更低。更粗。像很多人同时说话。“退房需要前台办理!你烧房卡没用!”
陈默把烧了一半的房卡扔进烟灰缸。火苗灭了。卡片卷成一团黑色的塑料疙瘩。他拿起那张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依然是空白。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刚刚出现的。还没干透的墨迹:
“入住记录已中断。合同效力待定。需前台确认退房。”
他拿起合同。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灰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点名册。空白脸。值日生。
“你要退房。”值日生说。陈述句。没有语气。
“对。带我去前台。”
值日生侧身让开。走廊尽头电梯门开着。灯亮着。陈默走在前面。王芳跟在后面。值日生走在最后。三人进了电梯。陈默按下一楼。电梯下行。镜子里映出三个人影。陈默、王芳、值日生。镜中值日生的脸是完整的。五官清晰。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前台还是那个空柜台。灰蒙蒙的。但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铜铃。老式的。按一下会响的那种。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退房请按铃。”
陈默走过去。按了一下铜铃。叮。清脆的金属声。柜台后面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女的。穿宾馆制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笑容不会动。像画上去的。
“退房?”她问。
“404房。退房。”
“房卡呢?”
“烧了。”
前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动了一下。像摄像头在调焦。“房卡烧毁需赔偿。五十元。”
“赔。先退房。”
前台低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单子。退房单。上面印着城北宾馆抬头。房号404。入住时间:十月十五日零点四十分。退房时间:待填。她把单子推过来。“签字。”
陈默拿起笔。签字。陈默。两个字写完。前台把单子收回去。盖上章。然后她把单子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她指着那行字说:“退房须知。请确认您未在404房内进行以下行为:一,未承认自己住过404房。二,未留下任何个人物品。三,未与房内任何存在发生对话。如有一条不符,退房无效。”
陈默看着这三条。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芳。王芳摇头。她没承认住过。但她跟他说过话。跟他说过话算不算“与房内存在发生对话”?他跟她说过话。但她是人。不是房内存在。
“第一条。”他对前台说。“我们没承认过住404。”
前台看着他。“你刚才说‘404房。退房。’”
“那是退房陈述。不是承认住过。”
前台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退房单翻回正面。盖章。日期填上。她把单子推回来。“退房成功。赔偿金五十元。现金还是扫码?”
陈默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成功。前台把退房单撕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扔进碎纸机。碎纸机转了两秒。停了。然后前台消失了。柜台恢复灰蒙蒙的状态。铜铃也不见了。
他转身。走廊里只剩下他和王芳。值日生不见了。电梯门关着。他按了上行键。电梯从四楼下来。门打开。轿厢里灯光明亮。镜子里映出他和王芳两个人影。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行。门打开。宾馆大堂。玻璃门上的铁链锁还在。他侧身挤出去。王芳跟着挤出来。外面巷子黑漆漆的。霓虹灯招牌彻底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
他们走出巷子。站在路边。凌晨两点零七分。街上空无一人。
王芳看着他。“那个合同呢?”
陈默掏出那张劳动合同。最后一页甲方签字处依然是空白。但整张纸正在变淡。像被太阳晒褪色的旧报纸。字迹在消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中间褪。
“合同失效了。”他说。“入住记录中断,退房成功。合同没有生效条件了。”
王芳松了口气。但陈默没松。他盯着合同上正在消失的字。在“乙方”那一栏。王芳的名字褪到只剩最后一个“芳”字时。停了一秒。然后那个“芳”字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字。
“默。”
他的“默”。
他眨了一下眼。那个“默”字消失了。整张合同变成白纸。他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歪斜的:
“你没填甲方名字。你欠工厂七十二小时。这笔账记着。下一次,连本带利。”
他折起白纸。塞进口袋。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酒店404事件结束。退房成功。合同作废。但工厂记账七十二小时。待还。新线索:合同乙方名字曾变为‘默’。工厂已将我登记为潜在甲方。下一步:王芳安全,但档案室电话仍在响。需返回处理。另外值日生出现频率增加。他在跟踪我。”
他合上本子。拦了辆出租车。先把王芳送回家。然后他坐在车里往档案楼方向去。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司机忽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刚才上车的地方。城北宾馆。那楼不是去年就拆了吗?”
陈默没回答。他掏出手机。外卖平台推送了一条新消息。他点开。订单页面。取餐地址:无。送餐地址:无。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
“恭喜退房。赠品已发放。请查收。”
他往下滑。页面底部有一个附件。他点开。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照片里是一间教室。三十七个学生坐在座位上。面朝黑板。黑板正中央写着一行粉笔字:
“值日生:陈默。今日任务:带学生去负二层。逾期不候。”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对司机说:“掉头。去第二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