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酒店404·上
十月十五日，凌晨零点四十分。陈默站在档案楼门口。
电话挂了之后他打车赶过来。从地铁站到档案楼二十分钟。路上他给王芳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无人接听。第七个关机。
他推开档案楼大门。一楼值班室灯亮着。没人。保安不见了。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摁着两根烟头。他绕过值班室往地下室走。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绿光。
他下到地下三层。走廊尽头是档案室铁门。门开着。里面灯全亮着。他走进去。五十万份卷宗安静地立在铁架上。一切整齐。没有散落的文件，没有打斗痕迹。
王芳不在。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房卡。白色卡片，金色磁条。上面印着“城北宾馆”。下面一行小字：“404号房。”
他拿起房卡。翻到背面。磁条下面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的，蓝色圆珠笔：“今晚住这。别迟到。”
王芳的笔迹。他在档案科见过她填表。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地下三层从来就没信号。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那张工位。老式转盘电话。听筒放得好好的。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忙音。正常。然后他听见忙音里夹着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救”。被忙音盖住了。他把听筒贴紧耳朵。
“陈默。”是王芳的声音。喘着气。“城北宾馆。404。快来。它让我住这。它说不住就——”
忙音。信号断了。
他放下听筒。跑上楼梯。冲出档案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宾馆。”他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开了不到十秒，司机开口了：“小伙子，城北宾馆去年就关门了。那片要拆了，没人住。”
“你就往那个方向开。”
司机没再说话。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口停下。“到了。前面进不去了。你自己走两步。”
陈默下车。巷子窄，路灯坏了大半。他往里走了五十米，看见了城北宾馆的招牌。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只剩“城北宾馆”三个字还在亮，颜色发暗红，像快坏掉的指示灯。大门是玻璃门，里面挂着铁链锁，缝隙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他侧身挤进去。前台空着。柜台上一层灰。墙上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电梯在左边。老式电梯。楼层指示灯亮着。他按了上行键。电梯从四楼下来。门打开。轿厢里灯光明亮，镜子干净，地板没有灰。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他走进去。按四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一楼、二楼、三楼、四楼。叮。门打开。走廊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是房门。房号从401开始。401、402、403……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走廊尽头是一面白墙。没有404。
他站在墙前。掏出房卡。白色卡片。金色磁条。“404号房。”他把房卡举到墙前。磁条靠近墙面。墙里发出“嘀”的一声。然后墙上出现了一道门。深棕色木门。黄铜门把手。门牌号：404。
他握住门把手。转动。门没锁。推进去。
房间不大。标准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王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
“你没事？”
“暂时没事。”她指了指床头柜。“它让我住这间房。住满七十二小时。算自动入职替身工厂。”
陈默走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劳动合同。乙方姓名栏写着：王芳。岗位：替身演员。工作内容：在必要时代替甲方承受一切物理及心理伤害。合同期限：永久。生效时间：七十二小时后。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已经签了王芳的名字。字迹和档案科表格上一模一样。但旁边甲方签字处是空白的。
“你签了？”
“我没签。”王芳说。“我进房间的时候它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是自己出现的。”
他放下合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酒店404事件。地点：城北宾馆。王芳被引诱至404房。房内出现劳动合同。乙方名字自动生成。甲方空白。合同生效条件：住满七十二小时。解法：找到甲方名字，填上，合同转嫁甲方。”
他抬头看王芳。“你在这待了多久？”
“大约一小时。从值日生出现在档案室门口开始。他让我拿着房卡来这。说不住满就让我彻底消失。”
“值日生人呢？”
“我进房间之后他就走了。但走廊里一直有脚步声。来回走。没停过。”
陈默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空着。红色地毯干干净净。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来回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他关上门。回到王芳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尝试下单。订单页面刷新了。取餐地址：城北宾馆前台。送餐地址：404号房。备注：甲方签字。
他点了确认。页面跳转。显示：“无法下单。甲方未实名。”
他退出应用。拿起那张劳动合同。翻到第一页。仔细看。合同右上角有一个很小的二维码。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跳转到一个网页。网页标题：“替身工厂员工系统。”下面有一行小字：
“甲方姓名待填。填写后合同立即生效。合同对象将承担全部替身责任。甲方签名字段只能填写一次。”
他往下滑。网页底部有一个输入框。光标闪烁。旁边写着：“请输入甲方姓名。一旦输入不可更改。”
他回头看了王芳一眼。“我填你的名字。合同转嫁到你身上。你还得继续住。”
“填你的名字呢？”
“我本来就是被写入的。替身工厂写了我的名字，多一条也无所谓。”
他低头看着输入框。手指放在键盘上。然后他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门缝下面出现了一道影子。有人站在门口。
门被敲了三下。很轻。很规律。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是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陈默。合同上甲方的名字，是你的真名。你填了别人的，替你承担的是别人。你填了自己的，替你承担的是你。你自己选。”
他没动。门外又敲了三下。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你填了之后这间房会退。王芳能出来。你也得付出代价。代价就是你得替工厂工作七十二小时。”
他攥紧手机。看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