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龙老板的小卖部开张第二周，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于小右，是苏小燕。

周二中午，苏小燕没来上学。于小右啃着排骨等了一中午，没等来人。下午第一节课，苏小燕的座位还空着。

于小右掏出寻呼机，给赵天龙发了个暗号：苏没来。

赵天龙回了仨字：知道了。

放学的时候，于小右没走，直接往苏小燕家跑。苏小燕家住红星街西头，跟柳树巷隔两条街，一间半地下的平房，门口堆着碎砖头和烂菜叶。

于小右敲门，没人应。她绕到后窗户，踮脚往里看。

苏小燕坐在床沿上，脸上一个红手印，嘴角裂了，面前摊着那张全班第三的成绩单，被撕成两半。她爸苏大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根皮带，指头戳着她脑门。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跟那个姓龙的丫头搞什么小买卖？还攒钱上高中？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

苏小燕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没耽误学习……”

“没耽误学习？”苏大强把撕成两半的成绩单往地上一摔，“第三名？你姐当年考第一，我说不让她上就不让她上。你算老几？”

于小右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她没冲进去，退后两步，从兜里掏出寻呼机。

“龙干爹，龙二干爹，速来。苏小燕家。”

五分钟后，赵天龙的摩托到了。后面跟着钱地龙的三轮，车斗里坐着孙海龙，手里还拎着剃头箱子。于小右站在门口，叉着腰，等他们三个走到跟前。

“龙干爹，你打头。龙二干爹，你站后面。龙三干爹，你……”

“我拎着剪刀干嘛？”孙海龙晃了晃手里的剃头箱。

“你负责讲道理。你给苏大强剪过头，他欠你人情。”

孙海龙把剃头箱往地上一搁：“成。我给他剪了三年头，他每次都说我手艺好。今天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手艺不好’。”

于小右推门进去了。

苏大强正举着皮带，看见于小右进来，愣了一下。再看见她身后一米八的赵天龙、膀大腰圆的钱地龙、拎着剃头箱的孙海龙，皮带慢慢放下了。

“苏叔叔。”于小右先开口，“我来找苏小燕。她中午没吃饭。”

“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合伙人。合伙人没来上班，我得来问问。”

苏大强把皮带往桌上一拍：“什么狗屁合伙人！你个小丫头片子，撺掇我闺女不务正业——”

“苏叔叔。”于小右打断他，“你打她，是因为她挣了钱没交给你，还是因为她要上高中？”

苏大强被问住了。

“我打听过了。”于小右往前走了一步，“你大闺女嫁到城东，一年回不来两趟。二闺女送人了，三闺女在老家。家里就剩苏小燕一个闺女。她成绩好，考出去，你老了才有依靠。你打她，把她打跑了，你指望谁？你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

“你儿子六岁，刚上一年级。他以后考不考得上中专都两说。”于小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苏小燕这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单，第三名。你知道她数学考了多少？九十八。她要是继续考第一，明年市一中初中部保送名额就是她的。保送生不用交学费，学校还给补贴。”

苏大强张了张嘴。

“你让她上高中，她考上大学，出来工作，每月给你寄钱。你让她退学，她跑去裁缝铺打工，挣的钱全自己攒着。你一个子儿都拿不着。”于小右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苏叔叔，你选哪个？”

苏大强瞪着成绩单，半天没说话。

孙海龙这时候开口了：“大强，我给你剪了三年头，你媳妇、你儿子、你闺女，全家头发都是我剪的。你给我面子，今天这事我不掺和。但你要是再打小燕，我以后不给你剪了。不光不给你剪，你全家我都不剪了。你去别家剪，看谁给你剪出那个型。”

苏大强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这是孙海龙的手艺，红星街一绝。厂里领导都找他剪，苏大强顶着这个头去上班，觉着自己有面子。

“老孙，你……”

“我什么我？你打闺女还有理了？”孙海龙把剃头箱打开，拿出推子，在手里晃了晃，“你今天要再动小燕一下，我现在就给你推个光头。你自己看着办。”

苏大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赵天龙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就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一米八的个头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苏大强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他一眼。

“行。”苏大强把皮带扔在床上，“我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但有一条——别跟我要钱。她上高中的钱，我一个子儿不出。”

“不用你出。”于小右说，“苏小燕的住宿费，我们小卖部出。她给店里干活，我给她发工资。工资抵住宿费。够了吧？”

苏大强瞪着她，最后骂了一句：“滚！都给我滚！”

于小右拉着苏小燕往外走。苏小燕一路小跑，出了巷子口才敢喘气，抱着于小右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龙小右……你每次都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于小右拍了拍她后背，“明天开始，小卖部增加新品。你负责做手工。凤大妈妈教咱俩做头花。那种带纱的，扎马尾上，一毛五一个，成本五分。你做一个挣一分，卖一个再挣一分。双份的。”

苏小燕破涕为笑：“行！”

于小右的龙老板小卖部，第三周全面升级。

产品线从发卡、手链、手绢，扩展到了头花、发箍、小钱包、笔袋。周金凤负责设计，于小右负责画图，苏小燕负责手工，周明远负责宣传。李丽丽主动找上门来，说她爸厂里能搞到便宜的零碎布头，问于小右要不要。

“要。你搞来布头，我按斤收。一斤给你提五分。”

李丽丽算了一下，一斤布头能做十几个头花，挣的比五分多多了。

“那我多搞点。”

“搞。”

到第四周，小卖部的月流水达到了四十二块三毛。于小右把账本往赵天龙面前一拍。

“龙干爹，刨去成本、提成、苏小燕的住宿费，还剩十一块八。”

赵天龙翻着账本，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净利润：11.8元。用途：苏小燕下学期住宿费预存：5元。龙小右下学期住宿费预存：5元。备用金：1.8元。”

“你也要住校？”赵天龙问。

“嗯。省得天天来回跑。住校省时间，多出来的时间能多做两套卷子。”于小右把账本合上，“龙干爹，我算过了，照这个速度，下学期的住宿费、伙食费、书本费，我自己全包。不用你们掏钱。”

赵天龙看着她，嘴角抽了抽。

“丫头。”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开过公司？”

“没有。”于小右面不改色，“天生的商业头脑。”

赵天龙把账本还给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甘肃来的。于振国发的电报。”

于小右接过来。电报上就一行字：

“找到赵德贵。笔记本拿到了。于建军当年值班记录清清楚楚。还有一件事——赵德贵说，1972年锅炉爆炸那天晚上，刘桂香她男人也在锅炉房。不是值班，是去找于建军要钱。他看见了于建军关阀门。于建军给了他八百块封口费。后来那八百块变成了工伤赔偿金，到了刘桂香手里。”

于小右盯着电报，脑子里飞速转。

“刘桂香的男人不是死于爆炸？”

“不是。”赵天龙说，“赵德贵说，爆炸的时候他在外面抽烟，躲过一劫。后来于建军给了他八百块，让他改口供，说他是值班被炸死的。工伤赔偿金就是这么来的。”

于小右攥着电报，坐在门槛上。

刘桂香的男人没死。他拿了八百块，跑了。刘桂香不知道？还是知道？

“龙干爹。”

“嗯。”

“刘桂香的男人叫什么？”

“周大勇。”

“周大勇现在在哪？”

“赵德贵说，他拿钱跑了之后去了南方。广东那一带。后来就没人知道了。”

于小右把电报叠好，揣进口袋。

“于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让他回来之前再去一趟刘桂香家。问问她，她男人到底死没死。”

赵天龙点头。

于小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龙干爹，还有件事。”

“嗯。”

“于建军现在在拘留所，他手里那张假诊断书被收走了。但假诊断书上的内容，他肯定跟别人说过。刘桂香知道，张闯可能也知道。万一传出去，说于振国是强奸犯——”

“传不出去。”赵天龙说，“周丽云那边打了招呼，于建军在拘留所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他敢乱说，罪加一等。”

于小右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于建军在拘留所里关着，不代表他在外面没有嘴替。张德贵拿钱办事，钱没给够，事没办成，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刘桂香躺医院里，她会不会说？还有于建军老家那边，甘肃兰州，于建军还有亲戚。

“龙干爹。”

“又怎么了？”

“于建军在甘肃老家，还有什么人？”

赵天龙想了想：“他有个哥，于建国。在兰州肉联厂上班。还有个老娘，八十多了。”

“于建军被抓的事，他们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甘肃那边偏，消息传得慢。”

于小右沉默了一会儿。

“龙干爹，你说于建军他哥，跟他关系好吗？”

“据说一般。于建国是老实人，于建军从小就不着调。俩人好几年没来往了。”

“那于建军他老娘呢？疼不疼他？”

“疼。老儿子嘛，最疼小的。”

于小右点了点头。

“怎么了？”赵天龙问。

“没什么。”于小右往裁缝铺走，“先给于叔叔发电报，让他回来的时候绕一趟兰州。看看于建军他老娘。”

“你要干嘛？”

“于建军在拘留所里，他哥和他娘不知道。但万一有人通风报信，他娘跑来红星街闹，说我害了她儿子——”于小右回过头，“我得先下手为强。去兰州，把这事从头到尾告诉他哥和他娘。于建军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被抓，别让人家觉得是我欺负人。”

赵天龙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丫头，你十岁。”

“我早熟。”

赵天龙叹了口气，发动摩托。

于小右往裁缝铺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她看见李丽丽从街角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龙小右！龙小右！不好了！”

“怎么了？”

“苏小燕她爸——苏大强——他去厂里找了保卫科，说你的小卖部是投机倒把，要厂里出面取缔！”

于小右挑了挑眉。

“他保卫科有人？”

“他小舅子是保卫科副科长！”

于小右站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来吧。”

“你还笑？”李丽丽急得直跺脚，“保卫科要是来查，咱东西全得没收！”

“李丽丽。”于小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知道投机倒把罪的立案标准是多少吗？”

“不知道。”

“三百块。咱们一个月流水四十二块三，四个月才够立案。”于小右往裁缝铺走，“你回去告诉你小舅子，就说龙老板说的——买卖不大，欢迎来查。查完了，我给他送条烟。”

李丽丽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嘛？”于小右回头，“赶紧回去告诉你小舅子，顺便给你爸带句话。就说苏大强要搞我，我要是被搞了，我就把你爸在厂里说的那些话全抖出来。你爸说了什么，你心里有数。”

李丽丽的脸白了白，扭头跑了。

于小右站在裁缝铺门口，摸了摸胸口的银锁。

于建军还没判，苏大强又来添乱。甘肃那边还有个没见过面的于建国和于老娘。刘桂香的男人周大勇可能还活着，在广东某地。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人排了排优先级。

苏大强好对付。于建国和于老娘得提前打招呼。周大勇……周大勇要是活着，刘桂香知道吗？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说？她要是不知道，那她男人拿八百块跑了，把她扔给于建军，这个人，比于建军还渣。

于小右推开裁缝铺的门。

周金凤正在踩缝纫机，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回来了？锅里留了饭。”

“干妈。”

“嗯？”

“下周多进点布头。李丽丽她爸厂里的。”

“行。”

“还有。”于小右坐下来，拿起筷子，“帮我做一百个头花。要快。”

“一百个？干嘛？”

于小右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

“去甘肃用。”

周金凤的缝纫机停了。

“你去甘肃干嘛？”

“送礼。”于小右笑了一下，“于建军他娘，我得先去拜个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