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没走远。
第二天日头刚冒头,那伙人又回来了。
是有备而来。
昨儿夜里,他们在街那头的破庙里,蹲了一宿。
烤着火,分着抢来的粮。
今儿一早,养足了精神,又奔何家来了。
这回,打头的是个挎着勃朗宁的连长。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可那张脸,横肉堆着,全是匪气。
后头跟着的,还是昨晚那十几条枪。
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
何家大门紧闭,门板又顶上了。
庄丁们一夜没睡,这会儿都攥着家伙,贴在门后。
昨儿夜里那一场,把众人的魂都吓掉了一半。
今儿见那伙人又回来,一个个脸都白了。
何见山站在门后,听着外头马蹄声,心往下沉。
那连长勒住马,仰头看了看何家的宅子。
“里头的人听着,”他开了腔,“我们连长,要跟你们谈笔买卖。”
何见山在门后,脸色一沉。
他知道,这买卖,不是好买卖。
昨儿夜里那顿打门,还在耳边。
今儿他们回来了,还带了个骑马的官。
这是盯上何家这块肥肉了。
何见山心里清楚,这一关,躲不过去。
要么出血,要么出命。
他这一身少爷的骨头,今儿得硬着。
门一开,就是低头。
可他不低,一家子都得跟着死。
韦老栓凑过来,低声道:“二少爷,是来者不善。”
“我知道。”何见山贴着门缝,“他们要啥?”
“谈了就知道。”
那连长在马上,懒懒地开口。
“昨儿夜里,多有得罪。”他笑了笑,“咱们不是土匪,是正经国军。”
“弟兄们过路,缺些盘缠。”
“你们何家,捐一千块,买个平安。”
“这钱一出,我们扭头就走,秋毫无犯。”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口气,是命令。
不是商量,是知会。
何家这钱,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街上的人,都缩在门缝里看,没一个敢出声。
这年头,谁也不敢惹兵爷。
“要是不出——”
他没往下说,可后头那些枪,哗啦一声上了膛。
那声音,像一串冰珠子,砸在人心口上。
何见山攥紧了手里的门闩。
一千块银圆,这是把何家往骨头上刮。
何家这些年,攒下的现洋,也就这个数。
这一掏,等于把家底掏空一半。
往后买米、买药、发月钱,都得从这窟窿里抠。
韦老栓脸都白了。
“二少爷,这……这哪是捐,这是抢啊。”
“这些,我都清楚。”
何见山咬着牙。
他知道,这钱不出,这道门撑不过一炷香。
庄丁们那几条扁担,挡不住真刀真枪。
“开门。”何见山忽然道。
“二少爷!”韦老栓急了。
“不开门,他们就打进来。”何见山沉着脸,“开了门,兴许还能商量。”
韦老栓还想劝,何见山已经摆了手。
这时候,由不得他犹豫。
门后头,是一院子老老小少。
他这个当家人,得替他们拿主意。
退一步,海阔天空。
真叫那伙人打进来,鸡犬不留。
他示意庄丁,把门板卸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连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何见山。
“你是这家的少爷?”
“我是。”何见山仰着头,“一千块,太多了。”
“小户人家,一年也挣不来这个数。”
“多?”连长笑了,“比起你们这宅子,算个屁。”
他拿马鞭,指了指那三进的院子。
“这宅子,搁城里,够买半条街。”
“我们就要一千,是给你脸。”
何见山抿着嘴,没再争。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理,是讲不通的。
人家枪杆子一横,你只有掏钱的份。
争得急了,人家翻了脸,连命都得搭上。
“我数。”何见山道,“你等等。”
他这是认了。
认下这口窝囊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道理,他今儿才算真懂。
从前读书,书上写的是气节。
如今枪一顶在脑门上,气节值几个钱。
他转身,吩咐罗算盘。
罗算盘昨儿吓破了胆,这会儿还腿软。
“罗叔,”何见山道,“把库里的银圆,搬出来。”
罗算盘哆嗦着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庄丁抬着一口木箱出来。
箱子沉,压得那两个庄丁腰都弯了。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圆,淌了一箱底。
那是何家这些年,一分一厘攒下的血汗。
租子、利钱、铺面的流水,全抠在这一箱里。
何见山看着那箱银圆,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连长下了马,踱过来,拈起一块,咬了咬,点头。
“成色不错。”
他掂了掂那块银圆,眼皮都不抬。
“数吧。”他往门槛上一坐,“一千块,少一块都不行。”
何见山蹲下身,开始数钱。
银圆是凉的,一块一块,在他手底下过。
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钻到心口。
他数得很慢。
这是何家的血汗钱,一块都不能错。
一块,两块,三块……
那白花花的圆板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他数了一摞,又一摞。
每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小塔。
手指渐渐发麻。
银圆边是齿边,一道一道的齿,磨得指腹生疼。
一千块,一块都不能少。
他数得汗都下来了。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银圆上。
他也不敢抬手擦,怕一数错了,又得重头来。
那连长坐在门槛上,剔着牙,看他数。
韦朝礼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被何见山一个眼神按住了。
不能动。
这时候动一下,就是找死。
那十几条枪,可不是摆设。
韦朝礼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到底忍住了。
他才十七,还不懂什么叫忍。
可何见山懂。
小不忍则乱大谋,否则连命都得搭进去。
何见山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数。
他从来没觉得,这银圆这么沉过。
每数一块,就像从何家的骨头上,剜下一块肉。
数到三百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沾了汗的银圆,滑溜溜的,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接着数。
那一千块钱,像一座山,压在他手底下。
他数一块,何家的家底就薄一分。
这滋味,比拿刀剜还难受。
他数着数着,眼前晃过爹的脸,母亲的手,妹妹的辫子。
这一家子,往后的日子,就从这指缝里,一块块流走了。
那连长看得不耐烦了。
“快点。”他踹了踹箱子,“老子没工夫陪你磨蹭。”
“一千块钱,磨磨蹭蹭,你当老子是来做客的?”
何见山没吭声,埋头接着数。
他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
一块,又一块。
那银圆在他手里,越来越沉。
他数得脖子都僵了,腰也酸了。
可他不敢停。
停一下,那连长又要骂人。
他只能低着头,一块一块,把这屈辱数完。
五百。
七百。
那一千块银圆,在他手底下,像一条淌不完的河。
他数得眼冒金星,手指麻得没了知觉。
有那么一两回,他数岔了,心里一慌,又得从头再来。
那连长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耍猴的。
何见山全当没看见。
他低着头,只盯着手里那堆白花花的圆板子。
好容易,数到了一千。
那一千块银圆,码成几小堆,整整齐齐。
何见山的手,抖得厉害。
“一千。”他嗓子发干。
这两个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连长起来,随手扒拉了几下,也不细点。
“行。”他把箱盖一合,“抬走。”
两个兵上前,抬着箱子就走。
那箱子离地时,何见山的心,也跟着一沉。
那一千块银圆,就这么叫人抬走了。
像从何家身上,硬生生剜走一大块肉。
何见山蹲在地上,没起来。
他那双手,抖得厉害。
数了一千块钱,把他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
那连长翻身上马,临走前,俯下身。
他伸出手,拍了拍何见山的脸。
那手掌粗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拍得不重,可那是当着一院子的人,扇一个少爷的脸。
“小少爷,”他咧开嘴,笑了,“下回,可就不是钱的事了。”
那笑里,全是戏耍。
何见山低着头,没敢躲。
他知道,这会儿躲一下,就是大祸。
这口恶气,他只能咽。
当着一院子庄丁,叫人扇了脸,他连气都不敢喘。
说完,一抖缰绳,带着那队人马,扬长而去。
马蹄踩在泥里,扑哧扑哧。
那队人马,头也不回,出了街口。
何见山蹲在原地,脸上叫他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那巴掌不重,却像烙铁,烫在他脸上。
比脸上更烫的,是心里头那股没处撒的火。
他半天,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
数那一千块钱,把他腰都累酸了。
韦朝礼冲过来,脸都涨红了。
“见山哥!”他声音发颤,“你就由着他——”
“不由着他,能怎么着?”何见山打断他。
他声音很轻,却像压着千斤的石头。
“跟他们拼?”
“拼光了,咱这一院子人,都得死。”
韦朝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这才明白,何见山不是软。
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做权衡。
他这才明白,何见山不是怕。
是没法子。
枪顶在脑门上,血性顶个屁用。
何见山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动。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那滩泥里。
一千块银圆,买了何家一条命。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一个骑马的官,光天化日,上门刮走一千块,还顺手打了他的脸。
这是把何家,当肥羊宰。
他攥紧了发麻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这世道,他记下了。
韦朝礼在一旁,眼圈都红了。
“见山哥,咱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何见山哑声道。
“枪子儿不认人。”
他转身,往院里走。
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累。
韦老栓跟在后头,嗫嚅着。
“二少爷,这钱……”
“认了。”何见山头也不回。
“今儿个,是咱何家命大。”
他走进天井,站住了。
日头正毒,晒得人发晕。
那笔数目,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
这账,他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站在天井里,久久没动。
那一千块银圆,像一道疤,刻在何家的家底上。
他这一辈子,没受过这等屈辱。
可这屈辱,他咽下了。
为了这一院子人。
他这才明白,当家人三个字,是拿屈辱换的。
从今天起,他何见山,不再是个只知道念书写字的少爷了。
他得学着,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把这一家子,撑下去。
日头慢慢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何家的大门,又缓缓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长长的叹。
这一日,总算熬过去了。
可这口气,他记一辈子。
总有连本带利的那一天。
他等着。
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
他信。
也得信。
不信,熬不下去。
这苦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