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舒秋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亮得惊人。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恐慌。
我抬起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舒秋月,别胡闹了。”
“我没胡闹!”她手腕一翻,顺势勾住我的小指,仰着脖子,“我今年二十岁,不是两岁,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张泽海,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抽回手,插进裤兜里,大拇指死死抵住手背上的旧掐痕:“没有,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撞伤的;我给你买鞋,是因为你早上替小院挡了灾,一码归一码,我这人最怕欠人情,仅此而已。”
舒秋月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就在我以为她要耍赖哭闹的时候,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退后一步,踩着那双略显宽大的千层底布鞋,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背在身后:“行行行,张大叔最讲义气,张大叔是活菩萨下凡普度众生,是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我皱起眉,有些摸不准她的路数:“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什么呀我明白,”她冲我做了个鬼脸,一屁股坐回小木床上,晃荡着两条小腿,“反正表白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今天就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个准备,省得我以后对你更好一点,你又在那儿胡思乱想,以为我要图谋你的五菱宏光使用权。”
她说着,顺手抓起枕头往身后一塞,整个人歪在床头:“快进去睡你的午觉吧,看你那黑眼圈掉得跟大熊猫似的,丑死了,下午不许叫我,我要穿着晓雪姐买的布鞋做个美梦。”
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甚至还反过来给我搭台阶的模样,我堵在嗓子眼里的那些狠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这丫头总是这样,哪怕撞了南墙,也能自己拍拍灰,笑嘻嘻地把墙夸一顿。
我没再说话,转身掀开竹帘走入内间。
可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她刚才踮起脚尖时,眼里那簇灼人的火苗。
翻来覆去烙了半个小时的饼,非但一点睡意没有,喉咙反而干得冒烟。
我掀开被子起身,轻手轻脚地拨开竹帘。
外间的小床上,舒秋月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抱着那个装新帆布鞋的纸盒,呼吸均匀绵长。
我放轻脚步推开木门,打算去厨房倒杯凉水。
刚跨出西厢房的门槛,我的视线猛地顿住。
廊檐下的青石台阶上,整整齐齐放着一个竹编托盘,上面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苦荞茶,还有两碟切得大小均匀的饵块。
茶壶嘴还冒着微弱的白气,显然送来还没多久。
可在我的记忆里,刚才我和舒秋月在屋里说话的时候,根本没人敲过门。
我端起托盘走进堂屋,只有林星一个人趴在八仙桌上打瞌睡,嘴角还流着一点口水。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星一个激灵坐直身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泽海哥!我没摸鱼,我在思考短视频的分镜……”
“晓雪呢?”我打断她的梦话。
林星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厨房方向:“晓雪姐刚才说你们跑了一上午肯定渴了,泡了苦荞茶给你和秋月姐送过去,这会儿应该在后院洗布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西厢房的雕花木窗刚才为了透气,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舒秋月表白时的嗓门虽然不算太大,但站在门口廊檐下,绝对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后院。
染缸旁空无一人,只有几匹还没彻底干透的蓝布在竹竿上随风轻晃。
我转身走出小院大门,顺着青石板巷子一路走到生态廊道。
……
午后的洱海风很大,吹得岸边的红杉树叶哗哗作响。
距离码头百来米远的一处石砌防浪堤上,杨晓雪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儿。
她曲着膝盖,双臂紧紧环抱着小腿,把下巴抵在膝头上,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叶子。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停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怎么跑这儿吹风来了?头不晕了?”
杨晓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飞快地偏过头,抬手用袖口在眼角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过了两秒才转过脸,仰头冲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泽海哥,你没睡午觉啊?我屋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吹吹海风清醒多了。”
她的眼尾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薄红,鼻音也比平时重了几分。
我迈步走上防浪堤,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坐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却因为海风太大,打火机连打了三次都没点着。
一双沾着靛蓝色印记的手伸过来,熟练地拢成一个防风的小窝,挡在我的打火机前。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将烟草点燃。
“谢谢,”我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刚才茶是你送过来的?”
杨晓雪收回手,指尖在膝盖的布料上轻轻抠了一下,低头应道:“嗯,我看门关着,怕吵着你们休息,就放在门口了。”
“都听见了?”我直接问。
杨晓雪张了张嘴,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有些慌乱地摆手:“泽海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刚走到门口,刚巧……刚巧听见了一两句,我放了茶就赶紧走了,我什么都没跟林星说,真的!”
我吐出一口烟雾,随风散在空气里:“我没怪你,秋月那丫头岁数小,说话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当真。”
杨晓雪怔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里面藏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轻轻摇了摇头:“泽海哥,我觉得秋月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她在苍山为了给你采药差点摔下悬崖,今天在人民路也是第一个冲出来护着我们……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偏头看她:“晓雪,你觉得我跟她合适?”
杨晓雪对上我的视线,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上洗得发白的布鞋。
好半晌,她才吸了吸鼻子:“秋月那么好,像小太阳一样,谁跟她在一起都会开心的,我不懂你们大城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可我知道,自从秋月住进小院,泽海哥你笑的次数比刚来那两天多多了,手也很少再抖了。”
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去:“不像我,嘴笨,连去个政务大厅都紧张得要命,遇到坏人只会拖你的后腿……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每天给你熬点药汤,如果秋月能把你的心病治好,我……我替你高兴。”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我看着她这副把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的傻样,胸口感觉有点沉甸甸的。
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石堤上,顺手揣进兜里,伸出手,极其克制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别妄自菲薄,在人民路那是突发情况,换谁都会慌。你守着阿奶的染坊,把那么复杂的古法扎染传下来,这本事,十个我也比不上。”
杨晓雪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站起身,“至于我和秋月……我现在泥菩萨过江,谁也耽误不起,我现在心里就一件事,把咱们望海的牌子立起来。”
听见这话,杨晓雪眼底那层灰暗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嗯,我都听泽海哥的,明天一早我就把那三款标准品的样品染出来,绝对不耽误拍摄。”
“行了,回去吧,这儿风大,当心吹出头疼。”
我转身往回走,杨晓雪乖巧地跟在我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可刚走到望海小院所在的巷口,我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老马”两个字。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老马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声:
“泽海兄弟,出大事了!刀哥刚在商会发了话,不光断你们板蓝根,他还把古城里所有做扎染代工的绣娘和织布坊全给封死了,谁敢给你们望海供一寸白坯布,他就砸谁的摊子!而且……而且我刚在北门看见,今天早上在巷口偷拍你们的那个死胖子,正跟刀哥的手下在一块儿喝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