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删的。”
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后浮出来,蓝光打在楼梯间掉粉的墙皮上,字滚得比平时慢,慢得像是怕滚快了会被人从屏幕里一把揪住:【删除终端在顾氏内部网络,IP段是行政楼三层。具体是哪台机器,日志被抹了。宿主,抹得挺利索,不像外行。】
虞夭把指间那颗瓜子塞回口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一层一层,回声撞着墙往上滚。走到四楼拐角,她扶了一把扶手,掌心沾了薄灰,捻了捻,没捻开。
她没回办公室,拐进档案室那间新收拾出来的房。电子锁“滴”了一声,红灯转绿,门轴涩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了一下。
墙角那几箱旧文件还堆着,纸箱边角受了潮,塌下去一块。窗台上那本蓝皮小册子已经不在原位,桌面上那支铅笔也不见了。虞夭走到窗边,把新换的推拉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高架上的车流声和一点柴油味。她低头看窗台,锁扣锃亮,没落灰,锁扣旁边的铝合金框上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一点毛刺。
“小九,”她说,“这间房的监控,什么时候装的。”
【原书剧情里没装。】小九浮在她肩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它用短手推了一下,没推上去,【顾家别墅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主机在顾霆琛书房。公司这边只覆盖走廊和电梯,三楼这间房,原书里是盲区。】
“盲区。”虞夭把窗缝推大一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指尖勾到一根断发,“那原书里关人的时候,怎么留的证据。”
【原书没留证据。】小九的字色泛红,面板闪了一下,【原书里这段被处理成‘男主深情守护’,监控记录在剧情线里自动归档到男主私人服务器。服务器昨晚被清空了,回收站都清了。】
虞夭把窗户拉上,锁扣“咔”地扣死,铝合金框跟着震了一下。她走到那几箱旧文件前蹲下,抽出最上面一箱,掀开盖子,霉味和旧纸的酸味一起扑出来。里面是几摞装订好的考勤表,年份标签褪了色,最上面一册封面印着“二〇〇三年四月”。她抽出来,纸页发脆,翻动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片碎屑,落在鞋面上。
四月十七日那页,顾长安的名字后面,打卡栏两个时间都填着,九点到十八点,签字栏是左手字,收笔顿重,笔尖在纸上洇开过一小团。虞夭盯着那个顿笔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句:签个到跟按手印似的。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掏出手机拍了封面和那页考勤。闪光灯亮了一下,箱子里其他册子的边角被照得发白。她站起来,把册子放回原位,箱子盖好,手掌在盖子上按了一下,纸箱“瘪”地响了一声。
“小九,备份服务器的事,你查了没有。”
【查了。】小九的面板跳了一下,【顾氏内部的备份系统是独立的,跟被清空的私人服务器不是同一套。备份系统在行政楼地下室,物理隔离,没有联网。调阅需要董事长权限。】
“我是董事长。”
【是。】小九的眼镜又歪了,【但调阅记录会留痕,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调了哪段,全记在案。宿主,你现在调,顾霆琛那边会收到提醒。】
虞夭把手机收进口袋,指尖在口袋边缘蹭了一下。她站在档案室中间,头顶灯管嗡嗡响,白光落在旧文件箱上,也落在脚边一小片没扫干净的纸屑上。窗外高架车灯一道一道掠过,投在天花板上,又滑走。
“那就让他收到。”她说,“明天上午,我以董事长身份调阅备份系统。你今晚把调阅申请单填好,走OA,抄送法务和行政。”
小九的眼镜歪得更厉害:【宿主,你这是明着来。】
“明着来。”虞夭走到门口,手搭在电子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推拉窗,“他删监控,我调备份。他封窗,我留框。他每一步都留了退路,我就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标上号。”
她拉开门,走廊灯感应亮起来,白得有点刺眼。刚迈出去一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底蹭在地砖上,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蹭到某块松动的砖时还响了一下。虞夭站定,看着来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阿强。顾霆琛的助理,三十来岁,平头,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他看见虞夭,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意外收得很快,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虞总。”他站定,离她三步远,“顾总让我来拿份文件,三楼档案室的。”
“什么文件。”
“顾总没说,只说在档案室靠窗那张折叠桌上。”阿强的视线越过她,往她身后的门缝里扫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虞夭侧身,把门让开一条缝,人没动。“折叠桌上现在没东西。”
阿强的手在牛皮纸袋上捏了一下,纸袋发出很轻的窸窣声,指节压出白印。“虞总,顾总说那份文件挺重要,让我今晚务必取回去。”
“今晚。”虞夭重复了一遍,靠在门框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颗瓜子,没掏出来,指甲在瓜子壳上刮了一下,“阿强,你在顾总身边干了几年。”
阿强眼皮抬了一下。“五年。”
“五年。”虞夭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公司档案调阅有流程。三楼这间房现在是临时档案室,里面的东西要调,得走审批。你手里那个纸袋,是顾总让你装文件的,还是让你装别的。”
阿强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袋口封得严实,侧面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过又压平了。他把纸袋往身后挪了半寸,动作很小,但虞夭看见了。
“虞总,我就是跑个腿。”他嘴角扯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跑腿也得按规矩跑。”虞夭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纸上是打印的条文,标题加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妨害作证罪。
“拿回去看看。”她说,“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阿强,你手里那个纸袋,要是装着从档案室拿的东西,现在放下,还来得及。”
阿强没接那张纸。他盯着纸面上的字,看了几秒,手指在牛皮纸袋的封口上抠了一下,胶带被抠起一个角,发出很轻的“嘶”声。他抬起头,看着虞夭,嘴唇动了动。
“虞总,我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也有打工的规矩。”虞夭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拿着。回去告诉顾总,档案室的东西,明天上午我亲自调。他要什么文件,走OA审批,我批。”
阿强站了两秒,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虞总,顾总今晚没让我来拿文件。”他的声音低下去,“他让我来看看,三楼那间房的窗户关没关。”
虞夭没接话。阿强站了一拍,继续走,皮鞋声顺着楼梯往下沉,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楼大堂的玻璃门隔断。
小九从虞夭肩头浮出来,面板上的字滚得飞快:【宿主,他撒谎。他进大楼的时候,门禁记录显示他刷的是顾霆琛的备用卡。那张卡平时锁在顾霆琛办公室抽屉里。而且他上楼之前,在一楼配电间门口站了四分钟,配电间里有整栋楼的网络交换机。】
虞夭把口袋里的瓜子摸出来,嗑开,壳捏碎在指尖,碎壳落在地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记上,”她说,“删监控的终端,在配电间。阿强今晚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发现。他回去会跟顾霆琛说,我发现了。”
她转身走回档案室,把门带上,电子锁红灯亮起。走到窗边,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指令:备份系统的调阅申请,现在就走OA,抄送顾霆琛本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九的回复弹出来:【已提交。宿主,顾霆琛的OA账号在三秒前登录了,他看到了。】
虞夭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那扇新换的推拉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和窗外高架上流动的车灯。她伸手,指尖在锁扣旁边铝合金框上那道划痕上蹭了一下,划痕很浅,毛刺刮过指腹。
“小九,”她说,“备份系统里那三天的监控,你先别恢复全部。只恢复第一段,缩略图就行。”
【为什么。】
“让他知道我在查,但别让他知道我查到哪一步。”虞夭把手指从划痕上收回来,插进口袋,“他删监控,说明他怕。他怕的东西,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小九的面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字色泛红:【宿主,备份系统第一段录像的缩略图,恢复出来了。时间戳是原书剧情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画面很暗,但能看清。你要看吗。】
虞夭没说话。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屏幕上是小九传过来的缩略图,分辨率很低,灰蒙蒙一片,画面正中间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蜷在地上,旁边垂着一条链子,链子一头拴在暖气片上,另一头没入画面边缘的暗处。
虞夭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窗外的车灯掠过玻璃,在她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她把手机屏幕按暗,塞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新换的推拉窗,锁扣锃亮,铝合金框上那道划痕在灯下泛着白。她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陷进黑暗,只有窗外高架的车灯一道一道掠过,照亮那几箱旧文件的边角,又暗下去。
“顾总,”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散开,“你的缝纫机生涯,开始倒计时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电子锁“咔哒”一声,红灯转绿。走廊里,小九的面板在暗处亮着,最后一行字滚过去:【宿主,OA系统显示,顾霆琛的账号在调阅申请页面停留了六分四十二秒,然后退出了。他没点批准,也没点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