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韦老栓带来的。
那天后晌,天阴得像块湿布,韦老栓一脚踹开何家侧门,脸都白了。
“二少爷,”他喘着,“兵,兵过来了。”
韦老栓这一脚,把门踹得哐当一声响。
何见山刚端起的茶,差点泼了。
他看见韦老栓那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哪来的兵?”
他放下笔,站了起来。那算盘珠子,还停在半空。
韦老栓这一踹门,把满屋子的安生,全踹没了。
外头风吼得正紧,雨点噼里啪啦。
这天,本就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下好了,兵荒马乱,全凑到一处了。
“北边下来的,”韦老栓咽了口唾沫,“打散了的,一路抢过来。”
“前头三家铺子,叫他们砸了。”
何见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几日,县城里早有风声,说北边打散了队伍,正往这边流窜。
家家户户都囤了粮,关了门。
可谁也没料到,这伙人说来就来。
屋里头,罗算盘刚端起茶,手一抖,茶泼了一身。
“这……这可怎么好。”
罗算盘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他是管账的,一辈子拨算盘,哪见过这阵仗。
何见山站起来,脸色沉下来。
“老栓,”他吩咐,“先把大门顶上。”
“老黄,你去后院,把庄丁都叫起来。”
“朝礼呢?”
“在院里劈柴。”韦老栓道。
“叫他跟我来。”
何见山解下腰间的账册,往柜上一搁。
他这些日子,在义仓、在回春堂,早练出了几分镇定。
真到了这时候,反倒不乱。
乱,是要送命的。
他这一身少爷的皮,这时候得撕下,顶上去。
院里几个庄丁,脸都白了,望着他,等他拿主意。
何见山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外头起了风,吹得门环当当响。
跟着,雨点就砸下来了。
雨点很大,砸在瓦上,噼啪一片。
天说黑就黑了。
韦朝礼拎着斧头跑进来,一脸的汗。
“见山哥,啥阵势?”
“散兵,”何见山道,“十来个,兴许更多。”
韦朝礼才十七,脸一紧,却没退。
他把斧头往腰后一插。
“我跟你守着。”
何见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真到了节骨眼,不缩。
“朝礼,”何见山道,“你跟着我,守正门。”
“哎。”韦朝礼应得脆。
院里,庄丁们陆续聚拢来,七八个汉子,都抄了家伙。
有拿扁担的,有握锄头的。
罗算盘还瘫在门槛上,嘴唇直哆嗦。
他这把年纪,原是何家的老人了。
管了半辈子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枪一响,他那点算计,全成了白搭。
“罗叔,”何见山道,“你进去,扶着太太和小姐。”
罗算盘像得了赦令,连滚带爬去了后院。
跑出两步,又跌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何见山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何见山打量了一眼这院子。
何家大宅,三进的院子,大门朝街。
街那头,正通往县城的大路。
散兵若从大路来,头一个撞着的,就是何家。
“把门板卸下来。”何见山忽然道。
“啊?”韦老栓一愣。
“卸门板,顶在巷口。”
何家门前,有一条窄巷,通往后街。
把巷子两头用门板一堵,就成了一道墙。
庄丁们手脚麻利,七手八脚,把临街的门板卸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人都淋透了。
门板湿了,沉得很,几个汉子抬着,哼哧哼哧顶在巷口。
何见山指挥着,把门板一横,死死堵住巷路。
门板是湿的,滑,几个汉子抬着,直打滑。
可没人肯松手。
这道门,堵的是一家老小的命。
又在门板后头,垒了几条板凳。
何见山还是不放心。
他叫人把院里那口大石磨,也抬了来,抵在门板后。
石磨沉,两个汉子抬着都费劲。
有这道重物顶着,门板再撞,也稳了。
“等会儿,”他低声吩咐,“他们若砸门,我们不先出头。”
“他们要抢东西,叫他们抢不着。”
“只要守住这道门,他们就进不来。”
众人点头。
雨幕里,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夹杂着骂骂咧咧,还有东西砸碎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砸在人心口上。
何见山心头一紧。
来了。
他示意众人噤声,贴着门缝,往外看。
雨哗哗地下,街上空空荡荡,家家关门闭户。
只有那伙人,踩着泥水,越走越近。
为首几个,穿着破烂的灰军装,枪挎在肩上,歪歪扭扭。
有的帽檐耷拉着,有的绑腿散了,一脚高一脚低。
这哪像兵,分明是一群饿疯了的狼。
后头跟着的,衣衫不整,有的还提着抢来的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不知是从哪家抢来的粮。
雨水顺着他们的枪往下淌。
那刺刀,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泛着青。
他们一路走,一路踹门。
“开门!他奶奶的,开门!”
“有粮的,献出来!”
雨里,那伙人的叫骂,格外刺耳。
街两旁的铺子,都关得死死的,门板上了栓。
可这年月,门板挡得住散兵么。
前头一家杂货铺,门叫他们踹开了。
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掌柜的哀求。
那哀求很快变成了呜咽。
何见山贴着门缝,外头看。
他看见那伙人,抢完杂货铺,又往这边来了。
十来个人,枪上了刺刀,在雨里闪着冷光。
韦朝礼攥着扁担,手心全是汗。
“见山哥,”他声音发紧,“他们过来了。”
“别慌。”何见山压低声音,“贴着门板。”
那伙人到了何家门前,站住了。
“这家!”一个麻脸的喊,“这家大宅,肯定有油水!”
他们扑上来,砸门。
“开门!再不开,老子踹了!”
门板在撞击下,咯咯响。
那撞击一下重似一下,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何见山在后头,顶住了。
他肩头顶着门板,脚下扎了根。
庄丁们也一齐用力,把门板抵得死死的。
韦朝礼顶在他身边,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顶住!”何见山低吼,“这道门破了,咱就全完了!”
“搜!”门外有人喊,“翻墙进去!”
几个散兵绕到侧墙,想翻进来。
雨大,墙滑,他们踩着砖缝,吭哧吭哧往上爬。
枪挎在背上,刺刀朝天。
何见山早防着这手。
他叫韦老栓带两个人,守在墙根。
那散兵刚爬上墙头,韦老栓一竹竿捅过去,那人嗷一声,摔回墙外。
跟着又是一个,叫韦老栓连捅带骂,缩了回去。
“有埋伏!”墙外叫起来。
一阵纷乱的脚步。
门板叫又砸了两下,尘土簌簌往下掉。
何见山贴着门缝,手心全是汗。
他心里也没底。
真要是硬拼,这几个庄丁,挡不住十几条枪。
可退无可退。
门后头,就是他的家,他的娘,他的妹妹。
他不能退。
何见山贴着门,听见他们在外头嘀咕。
“这家人有准备。”
“硬攻怕是吃亏。”
麻脸的骂了几句,又砸了两下门。
门板纹丝不动。
雨还在下,众人淋得像落水鸡,可谁也没退。
韦朝礼握着扁担,指节都发白了。
他才十七,头一回见这阵仗。
可他咬着牙,没吭一声。
何见山瞥了他一眼,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子,有种。
僵持了一袋烟的工夫。
门外,那伙人大概是掂量出,这块硬骨头不好啃。
“妈的,”麻脸啐了一口,“换一家!”
“这家人,狗咬刺猬,没处下口!”
脚步声,骂骂咧咧,往街那头去了。
雨水里,那伙人的背影,歪歪扭扭,渐走渐远。
何见山没松劲,又贴着门,听了好一阵。
直到那嘈杂声远了,听不见了,他才长出一口气。
“走了?”韦朝礼问。
“大概是。”何见山道。
门板后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瘫了。
这一通紧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何见山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泥水横流,散兵早没了影。
只留下叫砸烂的门板,和一地狼藉。
他推门出去,淋在雨里。
夜雨凉,浇在发烫的脸上,人这才回过神来。
韦朝礼跟出来,扁担还攥在手里。
“见山哥,”他喘着,“咱守住了。”
何见山点头,嗓子有点哑。
“守住了。”
后院传来妇人的哭声,是母亲受了惊。
何见山往回走,脚步有点飘。
方才那股劲一松,人就软了。
他穿过天井,进了后院。
母亲覃氏搂着妹妹见溪,缩在屋里,脸都白了。
见他进来,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
“山儿,”她声音发颤,“走了么?”
“走了,娘。”何见山道,“咱家门结实,他们进不来。”
妹妹见溪眼圈红着,却咬着唇,没哭出声。
这丫头,今儿也吓着了。
何见山挨个看了看,见都没伤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妹妹见溪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二哥,他们还会来么?”
何见山蹲下身,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
“不怕。”他说,“有二哥在。”
妹妹望着他,眼里还含着泪,却点了点头。
母亲在一旁,念了声佛。
何见山起身,替她们掩好了门。
这一夜,他怕是睡不着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被钉子划破的血。
方才顶门板时,他竟没觉出疼。
韦朝礼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口气。
“见山哥,你手破了。”
“不碍事。”何见山甩了甩手。
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庄丁们瘫在廊下,一个个淋得透湿,却都咧着嘴笑。
守住了。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韦老栓过来,哆嗦着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二少爷,”他吞了口烟,“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拿主意,咱这院子,今个叫他们踏平了。”
何见山摇头。
“是大家伙儿顶得住。”他说,“我一个人,顶个屁用。”
韦朝礼在一旁,扁担拄着地,呼呼喘气。
这一通搏命,把他那点孩子气,也磨没了。
何见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望着门外那条雨巷。
巷里泥水横流,散兵早没了踪影。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拨。
这世道,散兵游勇,像割不完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今日守过去了,明日呢?
何见山望着雨幕,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这一身少爷的骨头,今儿算是硬了一回。
可硬一回,容易。
往后的日子,天天都得这么硬着。
雨还在下,敲着这劫后余生的院子。
廊下的灯笼,叫风吹得直晃,昏黄的光,在泥水里晃成一片。
何见山站在光里,没动。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家,得他撑着了。
这一夜的雨,下到后半夜才歇。
何家的灯,亮了一宿。
没人合眼。
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生怕那伙人,又杀个回马枪。
这一夜,真长。
长到像过了一年。
可天,终究是亮了。
雨后的天亮得刺眼。
何家,总算熬过了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