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直播信号在凌晨一点十七分断的。小陈举着手机站了快四十分钟，胳膊酸得往下坠，最后一条弹幕停在屏幕上，写着“顾总坐地上好乖”，他犹豫了一下，按了结束键。

　　虞夭靠在门框上没动。顾霆琛还坐在地毯上，手边那本《员工手册》被他翻开了第一页，烫金字在走廊绿光里泛着暗。他盯着扉页看了很久，久到虞夭以为他要睡过去，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签团建计划那天。”虞夭说，“行政部批了‘普法宣传专项经费’，走的是公司账。无人机租赁合同在档案室，编号A-037。”

　　顾霆琛没接话。他把手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指腹压着封面那道烫金边，压了两下，才撑着床沿站起来。动作慢，膝盖像是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床柱才站稳。他没再看虞夭，也没看门口小陈举着的手机，径直往走廊那头走，皮鞋底蹭着地毯，一步一步，比来时重得多。

　　虞夭看着他走远，拐进楼梯间，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沉。她摸出颗瓜子嗑开，壳捏在指尖，脆响。

　　“小九，”她说，“他刚才翻手册第一页，看了什么。”

　　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金丝眼镜歪着，面板上的字滚得比平时慢：【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他写的。字很小，光线太暗，只拍到一半——“四月十七日，考勤表，左手”。后面还有半截，被他的拇指挡住了。】

　　虞夭把瓜子壳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左手。考勤表上那个收笔顿重的“顾长安”，她下午刚在顾霆琛车里看过。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把那两页纸并排摆在膝盖上，对着光比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考勤机“滴”了一声，屏幕跳出：顾霆琛09:00:00。他站在机器前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比昨天早了三十一秒。虞夭从茶水间的百叶窗缝里看着他从大堂穿过，没上专用电梯，拐进了HR共享区那条走廊。

　　赵姐的工位在考勤机旁边，她正低头整理昨天的考勤记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霆琛站在她工位边上，手里捏着两张纸，纸张边角折得整齐。

　　“顾总早。”

　　“早。”顾霆琛把两张纸搁在她桌角，“这两份，帮我复印一份，原件还我。”

　　赵姐低头看了一眼，考勤表复印件和病历影像报告。她没多问，接过来放进复印机，按了两下。纸页从出口滑出来，顾霆琛接过去，把原件折好塞回内袋，复印件夹在指间，转身往电梯走。

　　虞夭在办公室里看完这条，小九趴在手机屏幕角落，面板上滚字：【宿主，他复印考勤表和病历，是要留底。他昨晚回去没睡，凌晨三点还在翻那本蓝皮小册子。】

　　虞夭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台历翻到今天，空白处用笔点了个点。她还没落笔写什么，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轻。

　　“进来。”

　　顾霆琛推门进来，手里夹着那两份复印件。他没坐，站在办公桌两步外，把复印件搁在桌沿，指尖压着纸边推过来。

　　“这两份东西，”他说，“我想放进公司档案室，三楼东边那间。你上周批的临时档案室，我让人收拾好了。”

　　虞夭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复印件，考勤表上的“顾长安”左手签名，病历影像报告上的患者签名。她没碰那两张纸，抬头看他：“放档案室干什么。”

　　“留底。”顾霆琛说，“四月十七日那天，我爸在岗。工商变更的经办人签名不是他。这两份东西放档案室，以后要是有人查，调得出来。”

　　虞夭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指尖敲了两下。“顾总，你知道公司档案室调阅要审批吧。你放进去的东西，别人也能调出来。”

　　“我知道。”顾霆琛说，“所以放你这里。”

　　虞夭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两份复印件，纸张边角被顾霆琛折得整齐，压在桌沿，正好对着她手边。她伸手把复印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字。

　　“放我这儿，”她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顾霆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手里多一份能查的东西。我手里少一份能藏的东西。”

　　虞夭把复印件放回桌面，没接话。顾霆琛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拧，背对着她开口：“虞夭，你查我爸的事，查了这么久。你到底想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谁在替谁签字。”虞夭说，“谁在替谁死。”

　　顾霆琛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了。他侧过身，半边脸被走廊的光照着，另半边陷在办公室的阴影里。他看着虞夭，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拧开门，走出去，门合上之前，虞夭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想知道。”

　　门关上了。虞夭低头看着那两份复印件，指尖在考勤表那个“顾长安”的签名上蹭了一下，收笔顿得重，像写字的人压着劲。她拉开抽屉，把复印件放进去，锁好，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

　　小九从她肩头冒出来，面板上的字滚得飞快：【宿主，他刚才说“我也想知道”。他查他爸的事，查了这么久，第一次说这种话。黑化值掉到五十点三了。守法值涨到四十三。】

　　虞夭把钥匙丢进外套内袋，摸出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记上，”她说，“他开始自己挖了。”

　　下午三点，赵姐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放在桌角。“虞总，这是上个月的考勤汇总，行政部那边催着要签字。另外，”她顿了一下，“顾总上午让我把三楼东边那间档案室的钥匙配了一把，放在您抽屉里。他说以后调阅档案，走您这边的审批。”

　　虞夭把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黄铜色，齿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硬东西蹭过。她捏着钥匙看了两秒，放回抽屉，锁好。

　　“他配钥匙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姐说，“就让我转告您，档案室的门锁是电子锁，他留了备用钥匙在您这儿。以后他想进去，也得先找您批。”

　　虞夭把考勤汇总拿过来，翻开第一页，签了名，递回去。赵姐接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虞总，还有件事。顾总下午让行政部把三楼东边那间房的窗户换了，换成了带锁的推拉窗。他说原来那扇窗关不严。”

　　虞夭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三楼东边那间房，原书剧情里顾霆琛关原主的地方。他把窗户换成带锁的推拉窗，又配了钥匙放到她这儿。她低头看着台历上那个点，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知道了。”她说，“窗户换好之后，让他把换下来的旧窗框留着。”

　　“留着？”

　　“留着。”虞夭把笔帽咬在嘴里，“以后用得上。”

　　赵姐没多问，抱着文件出去了。门关上，小九从虞夭肩头浮出来，金丝眼镜歪着，面板上的字滚得比平时慢：【宿主，他换窗户，是在封自己原来的路。原书里那间房是用来关人的，他把窗锁了，钥匙给你，意思是那间房以后只能当档案室用。】

　　虞夭把笔帽吐出来，搁在桌面上。“我知道。”她说，“他在给自己留退路。但有些路，封了窗也封不住。”

　　傍晚六点四十，虞夭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灯感应亮起来。她没走电梯，拐进楼梯间，一层层往下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都是回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拐进东边那条走廊。

　　那间房的电子锁亮着红灯，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虞夭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箱旧文件，窗户是新换的推拉窗，锁扣锃亮，还没落灰。窗台边放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摊着一本蓝皮小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扉页翻开，压着一支笔。

　　虞夭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字很小，写得很用力：四月十七日，考勤表，左手。后面还有半截，被笔压着，她伸手把笔拿开，露出后半行字：我爸没签过那份变更。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铅笔字迹在纸面上压出浅浅的凹痕，写的人下笔很重，像是怕这行字会被抹掉。她没动那本册子，把笔放回原位，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新换的推拉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夕阳从高架那边沉下去，把窗框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小九从她肩头冒出来，面板上的字滚得很快：【宿主，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压得太重，纸面都凹了。他今天下午在这里坐了很久，没开灯。】

　　虞夭把门带上，电子锁“咔哒”一声，红灯转绿。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小九又冒出来，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字色泛着红：【宿主，我查了一下原书剧情。三楼东边这间房，原书里关过原主三次，最长一次四十八小时。那段时间的监控记录，系统里没有备份。】

　　虞夭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楼梯口，走廊的灯白惨惨地亮着，照得地砖发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指尖在外套口袋里摸到那颗瓜子，没嗑。

　　“监控记录呢。”

　　【被删了。】小九的字滚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原书剧情里，那三天的监控记录在顾霆琛的私人服务器里存着。但服务器在第三十一章之后，也就是昨晚直播结束之后，被人远程清空了。】

　　虞夭把瓜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指间，没嗑。她站在楼梯口，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电子锁红灯在暗处亮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谁删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