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没碰案角那轴画。
她坐回圈椅里,把刀横在膝上,指腹贴着刀鞘的铜卡榫来回蹭。廊下的灯笼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照在地砖上,正好切过那卷旧档压着的画轴边缘。绢色发旧,水渍洇透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干涸的血。她盯着那线深色看了很久,到底没伸手。
后颈那枚硬物还在闷闷地烫。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有人拿指甲在皮肉底下弹。她抬手按了按,指腹底下那东西顶了一下,比昨夜更硬了。石室水潭里那十二具女尸的后颈,她摸过,每一具的“影”字底下都是空的,皮肉软塌塌,没有硬物。只有她自己这枚,埋在字底下,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铁楔。
陈九在里间咳了一声。
阿瞑站起来,刀没离手,走到矮榻边。医官已经退到外间案旁打盹,药碗搁在榻脚的小几上,碗底剩一层黑褐色的渣。陈九后脑的白布换了新的,渗出来的血色比方才淡了些。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别下去。”
“没下去。”阿瞑说。
陈九的手指在被子外头蜷了蜷,碰到她垂在榻边的手背,凉,汗津津的。他攥了一下,没攥住,手又滑回被面上。阿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上还沾着井底的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都没洗干净。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你歇着。”她说,“我去停尸房。”
陈九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眼皮撑开一条缝,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又把眼闭上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阿瞑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沉下去,才转身往外走。
医官被门轴声惊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东宫偏殿的廊下站着两个青衣侍从,见她出来,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阿瞑脚步没停,径直朝院门走。那侍从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只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直跟到东宫侧门。
门吏开了门,阿瞑跨出去,身后的门合上,把那三步远的脚步声关在了里头。她站在宫墙外的巷子里,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鞋底打滑。她攥了攥袖袋,两半铜钱、耳坠、签子,一样没少。
停尸房的门是虚掩的。阿瞑推门进去,一股陈年尸气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比东宫的檀香冲得多。她反手把门闩上,摸到墙角那张熟悉的矮凳,坐下来,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排在膝上。
铜钱两半,拼在一处,正面“影”字,背面水波纹收拢到正中一个小孔。耳坠一只,珠子灰白,托背刻着“三”字。签子一根,铜皮包头,中段刻“死”,底下“水底十七”,底部暗刻“井”字。还有半片铁,不知哪来的,黑沉沉的,边缘毛糙。
她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方才在东宫偏殿,太子推给她那卷旧档时,她卷回丝绳的当口,指腹从卷皮底下蹭过,带出来的一小撮砂。当时她没声张,捻在指缝里,这会儿摊在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什么气味。她用指腹去捻,颗粒极细,比河沙细,比面粉粗,捻开了指头上留一层薄薄的亮色,像金粉又不像,颜色偏赤,暗红里透着金。她捻了一点搁在舌尖上,涩,微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她吐掉,把掌心里剩下的砂拢到一处,用指甲尖拨了拨。
赤金砂。她听棺材铺老头提过一嘴。那老头说长安城有一种砂,只在皇陵地宫封土时用,混在夯土里,一层砂一层土,夯出来的地宫墙硬得连铁镐都凿不动。砂从哪儿来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钦天监每年秋天要往皇陵送一车,封在木匣里,匣盖贴着钦天监的封条。
她把砂重新包进一小片帕子里,塞回袖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停尸房最里头那排尸床前。昨夜送来的女尸还停在那儿,白布盖着,布面洇出一片深色水痕。阿瞑掀开布角,摸到女尸的右手,指节已经僵了,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指腹贴着指甲缝,从食指摸到小指。
食指缝里有东西。颗粒,跟方才掌心里那撮一样,硌在指甲和皮肉之间,卡得很紧。她用指甲尖一点一点往外剔,剔出来一小撮,拢在掌心。无名指缝里也有,更少,两三粒。她把两处剔出来的砂合在一处,比太子卷档里带出来的那撮多些,颜色一样,赤中带金。
她攥着那撮砂,左手按在女尸的额头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皮肤,她闭上眼,黑暗里亮起光来。
第一片:女尸穿着一身素色宫装,站在一座石阶底下。石阶很高,往上望不见头,两侧立着石人石兽,兽嘴里衔着长明灯。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印章,印章上的字她看不清。她抬脚往上走,走到一半,石阶尽头的门开了,门里走出一个人,深青色袍子,袖口绣回纹。那人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伸手从匣里捏出一撮砂,在指间捻了捻,点了点头。
第二片:女尸跪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是一口井。井口很小,只容一人进出,井壁上凿着脚窝。她身后站着两个人,黑衣,袖口回纹。其中一人递给她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着半瓶砂。那人说:“撒进井里,撒匀。撒完爬上来,别回头。”
第三片:女尸从井里爬出来,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渗着血珠。她站在井口边,深青袍子的人走过来,伸手按在她后颈上。指尖蘸着朱砂,一笔一划描字。描完最后一笔,那人说:“你后颈这个字,是影卫的记。从今往后,你替影卫办事,办好了,放你出宫。”
第四片:女尸走在一条窄巷里,巷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沈”字。她走到灯笼底下,停住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半枚铜钱,边沿有豁口。她把铜钱攥在手心,抬头看了一眼灯笼,又低头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片水光,护城河的水面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第五片:女尸站在护城河边,身后有人走近。她没回头,那人伸手按住她后颈,力道很重,五根手指掐进皮肉。她挣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水灌进口鼻,她伸手往上抓,抓到一只手,那只手把她往下按。按她的人袖口绣着回纹,深青色。她最后看见的,是那只袖口在水面底下慢慢散开,回纹被水波扯成一道一道的碎线。
阿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女尸额头的凉意。她攥着那撮赤金砂,站在停尸房里,后颈的硬物忽然烫得厉害,烫得她偏过头去,牙关咬紧。石室水潭里那十二具女尸的后颈,每一具的“影”字底下都是空的。只有她这一枚,埋在字底下,像一枚钉进木头里的铁楔。而女尸指甲缝里的砂,跟她方才从旧档卷皮下带出来的一模一样。
皇陵地宫封土用的砂,怎么会跑到一具护城河女尸的指甲缝里?又怎么会夹在东宫旧档的卷皮底下?
她正想着,停尸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三下,不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
“阿瞑!”陈九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哑得厉害,后脑的伤让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抠,“开门——出事了。”
阿瞑把砂包好塞进袖袋,走过去拉开门闩。陈九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歪着,后脑的白布又渗出一片红。他脸上没血色,嘴唇灰白,可眼睛睁得很大,里头有一种她没见过的神色。
“礼部侍郎,”他喘了一口气,嗓子眼里有痰音,“昨夜暴毙。尸体刚送到停尸房,就在隔壁那间。”
阿瞑的指头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府上说是急病,可送尸来的仵作说——”陈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说那尸首的脸干瘪得不像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空了。而且后颈上……”
他停住了,看着阿瞑的脸。
“后颈上怎么了?”
“后颈的‘影’字刺青旁边,”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多了一个字。‘死’字。”
阿瞑没说话。她侧身从陈九旁边挤过去,朝隔壁停尸间走。陈九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发急,她没理。停尸间的门半开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仵作蹲在尸床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擦尸首的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姑娘,你来看看这个。”仵作让开半步,把油灯往尸首脸旁挪了挪。
阿瞑走过去。她看不见尸首的脸,可她闻到了一股气味——干瘪的皮肉散发出来的那种陈腐的甜,混着赤金砂的涩。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尸首的皮肤。冰凉的,干硬的,像摸在一张绷紧的旧鼓面上,底下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一层皮。她的指腹顺着下颌往下滑,滑到后颈,摸到了那个“影”字。笔画很深,跟女尸后颈的一样深。旁边还有一个字,刻得更深,笔画粗重,一横一撇一捺——“死”。
她的指尖按在那个“死”字上,黑暗里亮起光来。
只有一片。很短。监正站在太液池边的石阶上,深青色的袍子被风吹起来,袖口的回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他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瓶口朝下,赤金砂从瓶里漏出来,细细一线,落进池水里。砂落进水面的一瞬间,池底浮起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监正看着那些气泡,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第十三颗星归位了。”
阿瞑收回手。指腹上沾着尸首后颈的干皮碎屑,她用拇指蹭掉,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仵作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九。”阿瞑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具尸首,先别上报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