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东宫初见
书名:摸尸见命: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花悦夜 本章字数:3246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阿瞑的手指从死士后颈上抬起来。指腹上还留着刺青笔画往皮肉里陷的那种温热,黏在指纹里,像沾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最后一片记忆在眼底碎成虚白,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刀尖点在石板上,胳膊上那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干成暗红一道。她攥了攥刀柄,指节硌着铜卡榫,硌得发白。

  周管事的铁尺就横在五步外。那人往前挪了半步,铁尺尖在湿石板上刮出一声涩响。

  “我叫你把刀放下。”

  “监正要活的。”阿瞑说,“你这话讲过两遍了。”

  “你摸完了?”周管事的语气往下沉了半寸。他灰布衫上溅着血点子,灯笼光从身后漏过来,照见他喉结滚了一下。“摸到的,也该说给我听听。”

  阿瞑没答。耳壁里塞满石室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滴得她后槽牙发酸。忽然间那声音被另一道动静压下去——从暗道口那侧,有人踩着浅水过来,步子不急,靴底打在水面上,一声接一声,匀得像拿尺子量过。周管事的呼吸在那些脚步声响起来时骤地一紧,铁尺收在身侧,他退了半步。

  暗道口灯笼的光芒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阿瞑眼皮上那层灰蒙蒙的光里,看见一截朱红袍角从暗处迈出来。来人个子不高,腰间令牌随着步子轻轻磕在刀鞘上,发出低闷的“当当”声。他一站定,声音也跟着站住了:“东宫办案,闲役退避。这口枯井,连带谢侍郎府废宅一桩,殿下有手令迁东宫审。诸位要留人拿人,先过东宫这一道。”

  周管事的脚又退了半步。袖口上那圈回纹被灯笼光扫过一瞬,他攥着铁尺没放,也只没再往前递那一寸:“东宫办案……勘合呢?”

  “勘合在偏殿等着一并走明路。”来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周管事一臂远,灯笼举高了,把阿瞑从脚到头照进光里。“殿下还嘱咐了一句:这姑娘若是伤了,一并抬回去。”

  阿瞑握着刀没动。后颈那枚硬物在“一并抬回去”这五个字里烫了一下,烫得她偏了偏头。周管事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铁尺收进袖里,转身的瞬间忽然又停住。他没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枯井底下那间石室,最好塌干净了再回话。”

  他说完顺着暗道走了。两名黑衣人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脚步不紧不慢,很快被黑暗吞了干净。

  来人没追。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陈九,侧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穿青衣的人从暗道口闪进来,蹲下身,一人托肩一人抬腿,把陈九轻轻抬起来。阿瞑往前迈了一步,刀尖还没抬,来人先开口了:“医官在东宫候着。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他后脑勺那道口子再拖下去会出人命。”

  阿瞑没答。她攥着刀站了两息,听着陈九被抬走时衣料蹭过石壁的声音,半晌把刀从掌心换到左手。右手指腹在袖袋里摸了一遭——两半铜钱贴着线头,耳坠的珠子和托子硌在最底下,一样没少。

  她跟着朱红袍角穿过暗道,一脚踩进七月的夜风里。

  东宫偏殿的门开着。屋里的灯是青瓷盏罩着的灯,光不大亮,把窗格影子投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像水面的波纹冻住了赶巧不动。陈九躺在里间一张矮榻上,医官已经给他上了药,后脑那处伤包着白布,血渗了一层,在布面洇出暗褐的轮廓。他呼吸倒是匀了,没醒,被角掖得齐整。

  阿瞑坐在外间靠墙的圈椅上,腿侧贴着刀,脊背没靠椅背。她听见一个人从前廊过来,步子不重,跨门槛时停了一息,像是先看了眼屋里灯才迈进来。

  来人没穿朱袍,一身月白常服,束发的簪子是素的。阿瞑只扫见一个轮廓,那人已经走到她对面坐下,隔着案几,案上放着一卷用旧丝绳绑着的文书。殿里静了片刻,他抬手把那卷文书推到她面前:“尚衣局三年卷,最后一页。翻翻。”

  “殿下自己不翻?”

  “那上面的字,我翻过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传达命令的侍卫低些,也沉些,“可你才是认字的人。”

  阿瞑伸手,指腹先碰到丝绳打的结——旧式的活扣,抽一下就从轴上散开了。她一层层揭开卷皮,墨香和陈年霉灰的气味一起冲出来。纸张边缘毛了,被翻过许多回,她顺着字迹一行行摸过去,指腹贴着墨痕,那些笔画从她指尖底下漏过——某年某月某人领了什么料子,某日某局送了什么针线。直到轴尾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记下的,只有一行:“七月十五,沈青禾送祭服至太液池,未归。”

  阿瞑的指腹按在“沈青禾”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后颈的硬物闷闷地烫着,她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喉头干得发涩。

  “沈青禾。”她把这名字念出来,“尚衣局女官,给十二贵女裁祭服的人。七月十五那夜送祭服到太液池,没回来。”

  “尚衣局的账上,这个人查无下落已经三年。”太子的指头搭在案角,右手拇指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扳指,他摩挲着扳指边缘,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一年前你在大理寺门前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你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是从哪来的?”

  “我从没想起来过。”阿瞑说,“殿下找到我这的时候,就知道我叫沈青禾?”

  “不知道。”太子说,“尚衣局旧档上只记了名字。我是直到你摸过那具护城河女尸之后,才把两件事对上的。”

  阿瞑把那卷旧档慢慢卷起来,丝绳重新系好,指尖在那旧绳结上蹭了蹭。“殿下想要什么?”

  太子的手指停了。他把玉扳指转了个方向,指腹按在内侧一个极小的刻痕上,那个动作极快,像只是摩挲时指尖空转了一圈:“你那枚铜钱,还有那只耳坠。交出来。”

  “交出来做什么?”

  “十二贵女暴毙一案,线索一夜之间全断了。明日早朝前,若我还拿不出一样钉得住的东西,”他抬眼,正正好好地看着她的方向,“这案子就只能从大理寺抹掉,石板一盖,谁也不用再查。”

  阿瞑的手指在那卷旧档的绳结上又蹭了一下。“殿下把这三年的账卷给我看,是要我知恩。可我今日落到东宫,不是我自愿来的;陈九后脑上那个口子,也不是殿下你替他挨的——”她顿了顿,“铜钱和耳坠,我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先让人给陈九拿最好的伤药,医官守到他能睁眼为止。药我还没见到、人我还没听见他开口骂我之前,那两样东西——”她拍了拍袖袋,“就还放在我身上。”

  太子没恼。他看了她一会儿,拇指转了一下玉扳指,向廊外吩咐了一声。外头有人应了话,脚步很快往东边走了。他这才转回身,指头点了点案角的卷档:“可以。锦被汤药都给你安排上。沈青禾——”

  “殿下,我叫阿瞑。”

  “沈青禾”三个字把她钉了一下。她没接话。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太子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压得瓷实,“沈青禾送祭服至太液池,未归。那夜太液池边,按旧例正行的是钦天监的中元祭水仪,十二贵女着新裁祭服,从旁观礼。仪式后半段,太液池起了雾,仪仗退出了池堤,谁也没留意送祭服的女官去了哪——”

  他忽然收了声,像是话到嘴边又含住了半句不吐,只是又转了一圈玉扳指。“你先留下歇着。陈九的药一换,我再把后半卷说给你听。”

  他起身要走。阿瞑坐在圈椅里没动,等他跨出门槛,她才出声:“殿下那枚扳指,内侧刻着个字。”

  太子的步子顿了一下,月白袍角在门槛上定住,没回头。

  “殿下往后少在人前转它。”阿瞑说,“那个字的笔画,我认得。”

  空气僵了一息。太子没搭话,抬脚出了门,朱门在他身后合拢,廊下的脚步声走远了。

  阿瞑坐在椅子里,袖袋里那两半铜钱的豁口硌着掌根。她发了一会儿怔,终究没看案角那卷旧档——方才太子起身时,卷档底下还压着一轴画,只露了一角绢边,那绢色发旧,上头的墨迹洇过水,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东西,湿痕沿着卷边渗出一线深色。她没去碰。

  三日后交出耳坠?她攥了攥掌心里那两半铜钱,心里接了一句——到下月初七那天,自己还有没有命交,那是另一回事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廊下灯笼的光笼着一层薄雾,太子站在台阶边,侧影拢在光晕之外,正负手看着院中某处。他没走远。在他身后,柱础与檐影交界的地方,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被阴影吃掉一多半,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肩膀,脸上扣着一张半旧的青铜面具,面具边缘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檐下灯笼的光漏过面具上沿,落在那人下巴上,下颌线条清晰,肤色白得不像活人。那半边脸纹丝不动,只有嘴唇翕了一下,像是从深水底下浮上来的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阿瞑的视线顿在那张脸上。案角那卷画轴上的水渍,洇透绢边的墨色,太液池的雾,沉在水底的那些脸——后颈那枚硬物烫起来,一下,又一下,像五年被埋在皮肉底下的东西终于听见了敲门的声响。

  她没有再看第三眼,合上门,回到圈椅里坐下。刀还在腿边,旧档还在案上,铜钱硌着掌心。三日后……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把那半张脸的轮廓又描了一遍。

  她认得那张脸。不是在水里,就是在画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