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山基地里，连日笼罩着一层沉甸甸的阴霾。

瘦猴却在第二天清晨，带着两个手脚最轻的弟兄，一声不响地出了营。

他要去循那晚转运车留下的车辙，往深山里摸一摸。阿野说得清楚：那帮人把两个姑娘提前转运，多半是要送进他们藏得最深的新建园区。那片园区藏在哪、有几条道、看守多少，都是两眼一抹黑。

临行前，朗哥只交代了一句：“摸清了路，记住窝点，就回来。一个都别折。”

瘦猴点了点头，背着短弓和干粮，带着人，钻进那片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山林里。他走后，基地里又添了一层静。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带着那最后一点希望回来。

瘦猴出营的这些天，田芸日日都往那间石室跑。

她肩上的枪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疼，可她还是一天好几趟地来，守在陈莉床边。喂水、喂药、擦汗、掖被角，有时就那么坐着，守着床上昏睡的姑娘，一句话也不说，一坐就是大半天。

两位渔村婶子见她日日来，劝她："姑娘，你自己身上也带着伤，别这么熬着，自己累垮了。"

田芸摇头，声音低低的："她是我同学，我们四个是一起被人掳走的。我运气好，早一步被救了回来。她们三个…… 我每天醒着的时候，都在想她们还活着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把她盼回来了，我哪能不来守着。"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那姑娘仍昏沉沉的，眉头紧锁，偶尔在梦里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呜咽，又剧烈地瑟缩一下。田芸便俯下身，极轻地握住她没受伤的手，一遍遍低声哄："别怕，没事了，我在这，没人再害你了。"

陈莉被救回来的第三天。

那天晌午，日头正烈，光从石室的气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姑娘苍白了许多的脸上。田芸正低着头，替她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忽然觉得手下那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田芸的动作猛地顿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张脸。

陈莉的眼皮，又颤了颤，然后，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刺得陈莉的眼睛一阵生疼，她眯着眼，半天才适应，视线里渐渐映出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田芸的脸。

陈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半天发不出声，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田芸……"

田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扑过去抱她，又怕弄疼她身上那些伤，只能死死咬住唇，伸出两只手，颤巍巍地、极轻极轻地，捧住陈莉的脸。"陈莉…… 是你……真的是你……你醒了……"

陈莉看着田芸那副哭得不成样子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痛，喉咙哽得发疼。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伸出手，一把抓住田芸的手，攥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又要消失不见了。

"田芸…… 我以为……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莉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田芸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陈莉拥进怀里。她不敢用力，怕碰到她背上、肩上那些还没长好的伤，只虚虚地环着，把脸埋在她肩头，压着声音，嚎啕大哭。

两个一同从地狱里爬出来、又侥幸重逢的姑娘，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作一团。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彼此的牵挂与心疼，也有这么多天压抑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恐惧与委屈。

两位婶子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也都红了眼眶，悄悄退开了些，把这份难得的重逢，留给她们二人。

哭了好一阵，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田芸扶着陈莉重新躺好，又喂她喝了几口温水，才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一直梗在心底的话：

"陈莉…… 那天我们分开之后，你们三个…… 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双还没完全褪去恐惧的眼睛里，翻涌起一片浓到化不开的暗色。她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田芸以为她不愿再说，正要轻声转开话题，却听见陈莉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深渊里，一点点捞上来的。

"那天…… 你跑出去之后，我们三个，很快就被他们追上了，绑了回去。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大山里的一处山坳里，关在了一间木棚里。"

田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陈莉望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声音平得有些可怕："木棚里什么都没有，就铺了些干草。我们三个被捆着手脚，扔在里面。我们怕得不行，缩成一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彤她…… 胆子最大，一直想找机会跑。"

"到了第二天，周彤挣开了绳子，趁看守进来送饭的工夫，一脚踢在那看守的要害上，把他踹倒在地，拔腿就想往外跑。可木棚的门，是从外面锁死的，她打不开…… 她还没跑到门口，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另外几个看守按住了。"

陈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他们把她…… 吊了起来。吊在木棚门口那根梁上，用鞭子抽。一下一下的，抽得她浑身都是血。我们被堵在木棚角落里，听着她一声一声地惨叫，哭着喊救命，却谁也帮不上忙。周彤被抽得昏死过去，他们才把她放下来，扔回干草堆里。她浑身都是鞭痕，动都动不了，好几天都没能缓过来。"

田芸捂着嘴，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

陈莉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后来有一天，我听看守们说，外面有个岗哨，夜里被人偷袭了，死了很多人。他们气疯了，说要去查是谁干的。

趁着他们大批人出去查岗哨，我们三个就想跑，可木棚的门，还是从外面锁死的，从里面怎么都打不开。我们只能趴在墙板的缝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队一队地出去，又一队一队地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回来了很多人，还带回来好多人，都塞进两个集装箱里关着。我们趴在木棚墙板的缝里，看见那些被押着关进集装箱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有老人，有孩子…… 我们这才知道，他们不光抓我们，还到处抓人。"

"当天晚上，我们隔着墙板，听见一个像是领头的，在打电话。他笑得很得意，说这批 ' 货' 要抓紧送走，谁谁谁可以领赏了。我们心里越来越怕，总觉得有什么坏事，就要落在我们头上。"

陈莉的声音，忽然彻底地哑了下去。她的身体，又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眼底那一片暗色，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夜里…… 我睡到一半，被人从睡梦里拖了出来。"

田芸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他们用布堵住我的嘴，把我拖出木棚，关进了另一间木屋。那屋里…… 空空的，中间支着一个木架子。他们把我绑在木架上，手脚都捆得死紧，嘴里塞着布，我喊都喊不出来。"

"先是一个人进来…… 后面，又进来几个…… 再后来，一整夜，一整天，进来的人，就没断过……"

陈莉说到这里，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抖起来，牙关打着颤，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的、巨大的恐惧与绝望。

"别说了……"

田芸再也听不下去，一个箭步扑过去，一把抱住陈莉，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重复。

"别说了，陈莉，别说了……"

"是我不好，不该逼你说……"

田芸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陈莉的肩上。

"你受的这些苦，不该再被你拿出来说一遍……"

陈莉被她紧紧抱着，浑身仍在止不住地发抖，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不堪回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只能攥着田芸的衣襟，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地、无声地，哭得浑身都在颤。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姑娘压抑的哭声，和窗外烈烈作响的山风。

田芸轻轻拍着陈莉的背，一遍一遍，低声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没人再害你了。陈莉，你听我说，你现在安全了……"

可她也知道，有些伤，是刻在骨头里、烙在灵魂上的，不是一句

"都过去了"，就能真的过去。

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这个受尽折磨的姑娘，用自己的体温，告诉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石室里的哭声慢慢低下去，两个人还紧紧相拥，肩头仍一阵阵耸动。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两下，很克制，是那两位渔村婶子。

“姑娘，该吃药换药了。”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两位婶子端着木盘走进来。木盘上摆着陶碗，里面盛着熬好的草药，还有粗布绷带、消毒用的草药汁水，气味清苦，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她们一眼就看见床上相拥而泣的两人，脚步顿了顿，神色心疼。

“哎呀，可不能这么哭。”

年长些的婶子轻声劝，走上前。

“伤口刚长，情绪太激动，气血翻涌，不利于愈合，疼起来会更厉害。”

田芸听见这话，才慢慢松开环抱着陈莉的手臂。她小心翼翼扶着陈莉，一点点躺回石床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微用力就扯裂那些还没愈合的创面。做完这些，她退到石室靠墙的一侧站定，目光牢牢落在床上。

两位婶子俯下身，动作轻柔地一层层解开缠裹在陈莉身上的纱布。

一层、又一层。纱布和伤口渗出的浆液粘在一起，每掀开一寸，陈莉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牙关咬紧，一声不吭，只有眼角不断滚下泪水。随着绷带缓缓剥离，那些伤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下。

大片大片青黑发紫的淤青交错蔓延，从脖颈一路向下爬满脊背、腰腹、四肢。纵横交错的鞭痕新旧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暗红的痂皮绷在皮肤上；有的伤口撕裂严重，皮肉微微外翻，边缘肿胀发红，是不久前才留下的重创。

大大小小的擦伤、掐痕、穿刺伤口遍布全身，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田芸肩头的旧伤随着急促的呼吸隐隐作痛，她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眼前这幅景象远比她想象中惨烈百倍，方才陈莉口述的苦难，此刻全部化作触目惊心的实物摆在眼前，冲击力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身，踉跄几步走出石室。

门外是通道粗糙的石壁。田芸后背抵着冰凉的岩石，双腿发软，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到地面。她屈膝，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终于放任自己无声崩溃，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哭声闷在手臂之间。

“芸姐。”

脚步声由远及近，熊皮走了过来，看见蜷缩在地上的田芸，连忙开口，

“你的肩伤还没养好，不能坐在地上，这地方背阴，凉气容易侵入伤口，容易发炎。”

田芸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视线不经意扫过熊皮上衣口袋，口袋敞开一点，半截黑色手机露了出来。她瞳孔一动，带着浓重鼻音颤声发问：“那…… 那是手机吗？”

熊皮下意识抬手按住衣兜，点头：“嗯，是。”

一瞬间，一个念头猛地撞进田芸脑海。联系家人，报警！内地警方一定有办法找到这里，一定会派人来救她们，还有周彤和张淼。

她立刻抓住熊皮的手腕，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却迫切的希望：“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妈，让家里报警，羊城的警察能来救我们，还有我另外两名同学！”

熊皮神色迟疑：“手机的使用要请示老大阿野，我做不了主。你要是想，我带你过去找他们商量。”

田芸撑着墙壁站起身，忍着肩膀伤口传来的刺痛，紧紧跟在熊皮身后，快步走向基地中央那间用作议事的石室。

阿野和朗哥正对着简易手绘的山形地形图低声讨论瘦猴外出侦查传回的零星消息，听见脚步声抬头。田芸一进门就急切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阿野，朗哥，求求你们，能不能借手机给我，我要打回羊城给我母亲，让家里报警，请求警方搜救，还有两个同伴还在绑匪手里。”

阿野和朗哥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低声简短商议。基地处在深山工事之中，一旦通讯信号暴露位置，极易引来敌人搜查，风险极大。但看着田芸满眼焦灼期盼，又想到另外两名下落不明的女孩，一番权衡之后，阿野缓缓点头。

“可以。通话尽量简短，我们这里没有电手机电用完了就没了。”

田芸心里一阵狂喜，双手都在发抖。熊皮掏出那台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起。田芸深吸一口气，报出熟记于心的母亲手机号码。熊皮点开拨号键，按下号码，把手机递给田芸。

田芸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只有单调悠长的等待音。嘟…… 嘟……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

田芸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没有放弃，再次报出号码，第二次拨号。依旧是漫长的等待音，一遍一遍响到超时，依旧无人应答。

指尖冰凉，恐慌一点点漫上来。母亲是不是没听见铃声？田芸咬着下唇，第三次拨通号码。

嘟…… 嘟……

十几声漫长等待之后，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道带着疲惫沙哑、充满疑惑的女声，是她母亲。

“喂？哪位？”

此刻，田芸母亲正坐在羊城警局接待室，和另外三位女孩的父母守在一起，整夜没有合眼，眼睛红肿。听到电话响起，她几乎是颤抖着拿起手机。

听见母亲声音的一刻，田芸积攒多日的情绪瞬间崩断，眼泪再次奔涌而出，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妈！是我！是田芸！”田芸留了个心眼故意用羊城方言通话。

电话那头短暂死寂一瞬，紧跟着爆发出带着震惊和狂喜的哭腔，接待室内其余几位家长听见这一声呼喊，全都猛地转头望过来。

“芸芸？！我的芸芸？！你在哪里！这么多天，你到底去哪了！警察说你们四个女孩子集体失踪了！我们四家的家长全都守在羊城警局等消息，都半个月了！快要急疯了！”

“妈，妈，妈你听我说，我现在在缅北的深山里，我和同学在一个私人海滩拍照被人迷晕绑架了！”

田芸努力稳住颤抖的嗓音，语速急促，

“我们四个人，我被好心人救出来了，陈莉也找到了，但是周彤、张淼还在绑匪手里，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你马上跟公安说，一定要派人来救她们！”

母亲的哭声透过听筒清晰传过来，混杂着慌乱的询问。接待室的警员闻声快步靠近示意田芸母亲开免提，也用方言回话，警员在一边提笔记录。

“迷晕绑架？！天呐！你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安全吗？你在哪个地点啊芸芸！”

“我暂时安全，是好心的本地人救了我。但是我也不知道准确位置，这里很危险。”

田芸急切地叮嘱，“快把消息告诉公安，我只知道这里全是山和密林。”

然后压低声音说：“这里是一个工事，有山有湖。我们这里没有电，手机要没电了。”

“好好！我马上告诉警察！”母亲一边哭一边连声应答。

田芸还想再多叮嘱几句，阿野轻轻朝她递了一个眼神，示意通话不能太久。田芸忍着不舍，快速和母亲道别，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田芸攥着手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不停流淌。电话打通了，消息送出去了。可她心里清楚，报警仅仅只是第一步，漫长凶险的营救之路，才刚刚开始。周彤和张淼还在绑匪掌控之中，不知道正在承受什么样的折磨。

田芸母亲握着手机的手剧烈抖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女儿的声音消失之后，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身子一晃，一旁张淼的母亲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样？是谁打来的？”

周彤的父亲猛地站起身，声音紧绷，接待室内另外几名家长齐刷刷望过来。

这半个月来，他们日夜守在这间不大的接待室里，长椅上堆着简单的换洗衣物，桌上放着喝剩的水杯，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四个女孩失踪的消息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有两位母亲数次情绪崩溃哭到晕厥，全靠在场民警安抚。

田芸母亲喉头哽咽，泪水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反复确认刚刚那通电话不是幻觉，才颤着嗓子喊道：“是田芸……是我女儿！是芸芸打来的！她还活着！”

一句话落下，接待室里瞬间炸开，压抑多日的情绪轰然爆发。几位家长有的失声痛哭，有的踉跄上前，围着她追问详情。负责接待值守的民警不是羊城人一时没听懂刚才说的。

“阿姨，您刚才电话里都说了什么？麻烦再说一遍，我记下去汇报队长”

民警拿出随身的记录本和笔，立刻上前。

田芸母亲攥紧手机，努力稳住颤抖的呼吸，努力回忆田芸说的每一个字，一字一句复述：“田芸说，她们四个人外出途中遭到迷晕绑架，现在人在缅北深山。她和陈莉两人被当地人救下。但是周彤、张淼两个人，依旧被绑匪扣押，下落不明！绑匪在边境一带建有据点，里面关了很多人！”

“她说她现在暂时安全，但是不知道准确位置，让我们立刻把消息交给公安，联系申请跨境营救！”

值守民警神色骤然凝重，立刻抬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专案组办公室。“组长，紧急情况！失踪人员田芸的母亲刚刚接到田芸本人来电，获取关键人质情报，请您马上到接待室！”

片刻功夫，外派四人工作组快步赶到接待室。两男两女，全员退伍转警，领队陆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柯越、宋知予和姜柠。几个人连日处理完泰国当地手续，刚刚归国不久，原本就在持续盯着四女失踪案的后续线索。

陆峥走到田芸母亲面前，语气沉稳：“阿姨，别慌，把通话的全部内容，原原本本再复述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包括田芸说话的状态、背景里有没有杂音。”

田芸母亲努力平复情绪，把通话完整复述一遍。讲到女儿受伤，讲到还有两个女孩仍在绑匪手中时，泪水再次止不住滚落。

“田芸声音很慌，听得出来环境不安全，她不知道具体位置。求求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周彤和张淼，她们还是孩子啊。”

宋知予，队伍里另一名女警，轻声安抚几位家长，一边快速记录。柯越俯身，仔细询问通话时长、信号是否断断续续，推断通话大致的区域范围。姜柠则立刻在一旁打开电脑，调取边境、泰缅交界区域的资料。

陆峥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快速梳理线索：“人质田芸、陈莉被不明武装人员解救，藏匿在深山工事。周彤、张淼继续被绑架团伙控制，绑匪据点关押大量人质，位置在泰缅边境深山。田芸不知道具体坐标，通讯器材电量不足，工事里没有电。”

柯越开口补充：“之前我们在泰国调查，查到涉案白色面包车，追踪线索查到一伙武装人员渡船去往缅甸一侧，就是妙瓦底方向。现在这条情报刚好对上，人质被劫持的路线就是往那片区域。”

“但是有一点很关键，”

宋知予停下笔，抬起头，

“救走田芸她们的，不是警方，是当地另一伙人。身份未知，有自己的隐蔽基地，拥有武器。这股势力立场不明，算是变数。”

陆峥点了点头：“先把情况立刻上报市局，同步通报中国驻泰国大使馆，联系泰方警务部门。请求泰方边境警力加强沿线巡查，重点排查山坳、废弃据点、集装箱关押点。同时联络佤邦军，再次核实人质转运信息，确认周彤、张淼有没有被转移到其他园区。”

“但是要提醒所有人，行动务必谨慎。”

陆峥的语气沉下来，“这片区域多方势力交错，各势力武装、本地民兵、雇佣兵混杂，贸然进山搜救风险极高。我们不能仅凭一通电话直接深入深山，需要联合当地执法力量，逐步锁定据点位置。”

一旁周彤的父亲焦急发问：“警察同志，什么时候能去救人？两个孩子还在绑匪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明白您的心情。”

陆峥看向几位家长，语气郑重，

“我们会第一时间启动跨境协作流程。但是边境复杂，不是立刻就能突进救人。我们会抓紧研判线索，和境外各方对接，争取最快锁定关押人质的位置。有任何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他转头吩咐陆峥：“整理全部笔录，把田芸提供的信息，整理成加急案情简报，马上向上级提交。另外，留存这个号码，技术部门跟进，尝试回溯刚才通话的信号轨迹，尽可能缩小地理范围。”

柯越立刻应声：“收到。”

宋知予继续安抚几位情绪激动的家长，引导大家坐下休息，告知他们警方已经收到人质传来的关键信息，人质还活着是重大突破，同时叮嘱，如果田芸再次打来电话，第一时间通知在场民警，尽量延长通话，捕捉更多线索。

接待室内，家长们心绪起伏，既有得知田芸生还的巨大慰藉，又放不下另外两个被困的孩子。窗外羊城天色渐暗，专案组的成员不敢耽搁，拿着笔录回到办案办公室，连夜开会，把这条从天而降的情报，和之前在泰国查到的所有线索合并，铺开地图，一点点推演绑匪据点的大致范围。

而环山基地的石室里，田芸放下手机，心口依旧狂跳。她不知道这通跨越国境的电话，已经在千里之外的羊城警局掀起波澜，更不知道一场多方联动的跨境营救，正式按下启动键。她心里只默默祈祷，警方能够尽快赶来，抢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救出周彤和张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