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水师果然压境了。
那天清晨,海面上来了五艘战船,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滩头那道连夜垒起来的石垒。林兰友刚站上石垒,第一发炮弹就砸了过来——沙石像炸了锅一样掀起来,石垒的一角,“轰隆”塌了下去。
“趴下!都趴下!”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整座荒岛都在抖,泥沙像下雨一样落满众人一身。那个刚垒好的石垒,在五艘战船的齐射下,像沙堆一样被一勺一勺舀。林兰友趴在垒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带人一夜垒起的墙,被一炮一炮啃。
可他没有下令撤。他在等——等清兵的舢板下水。
炮火掀了半个时辰。石垒塌了两回,家眷们从藏兵洞里钻出来,顶着炮火往垒墙上垒石头。妻子也在里头,抱着石块,灰头土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发炮弹落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扑倒在石块后头,等炮声稍歇,又爬起来接着垒。
“尚书!”大副从炮烟里钻出来,满脸的黑灰,“东角那道垒墙,又塌了!咱们这十几口人,垒不过他们这五艘船的炮!”
“垒不过也得垒。”林兰友趴在石垒后头,盯着海面,“他们炮打得欢,说明船上的人都在炮位上。舢板一放,他们的人就得从船上下水——那才是咱们的机会。”
“可这垒墙——”
“墙塌了,人还在,就不算输。”林兰友道,“记住,咱们不跟他拼炮。咱们拼的是这一片水底下的礁脉。”
炮火一停,敌船开始放舢板,一队队清兵朝滩头冲过来。
林兰友趴在石垒后头,眼睁睁看着清兵逼近。他没有硬顶。等清兵冲上浅滩,他突然一声令下:“撤!往礁道里撤!”
义军十几口人,顺着早就看好的一条礁石水道,边打边退。清兵不知是计,呐喊着追了进来。
“尚书,咱们真撤?”大副边退边回头,急了,“这一撤,滩头就丢了!”
“滩头本来就是丢给他们的。”林兰友退得不急不慢,“你看他们脚底下——水底下全是暗礁。他们人多船大,越往里头追,越出不来。”
大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追在最前头的几艘清军舰船,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片暗礁密布的水域。
这一追,就进了林兰友给他们备好的坟。
这一片海域,礁脉密布,暗礁藏在水下。清军的战船吃水深,追进礁区,船底咯吱一声——为首那艘战船,搁浅在礁脉上了,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林兰友从礁石后头猛地起身,“小艇围上去,放火!”
岛上仅有的两条小划子,载着浸了桐油的柴草,朝那艘搁浅的敌船围过去。火团甩上船舷,桐油遇火,“轰”地腾起一片烈焰。搁浅的战船跑不了,船上的清兵跳水的跳水,被围的被围。
“别让他们跳海逃命!”林兰友站在礁石上指挥,“围着火船,往水里扔石头!”
水手们照做。烧得通红的船舷上,清兵的衣服着了火,一个个嗷嗷叫着往水里跳。可滩头这片浅水里,早有拿着木叉的水手等着。跳下来的,要么被叉住,要么被赶得往礁石缝里钻,没一个能游回大船。
其余四艘战船一看搁浅的起火了,不敢再追,慌忙起锚,掉头就往远海退。
“尚书,追不追?”大副提着刀,眼睛通红,“他们这一退,滩头就空了!”
“不追。”林兰友喝住他,“咱们就这十几条人,追出去,就是拿鸡蛋碰石头。让他们退。退得越远越好。”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那四艘战船的帆影越退越远,直退到海天相接处,才转过身。滩头上,搁浅的敌船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滩头上,义军的水手们蹦起来欢呼。他们缴获了那艘搁浅战船上的一面清字大旗,扛到石垒上,“哗啦”一声展开。全岛的人——老幼、水手、家眷——都涌过来看,欢呼声震得岛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来。
可林兰友没跟着笑。炮停了,他才看见草棚那边,昨夜搬石头的老水手没能从石垒底下爬出来。一个十几岁的渔家小子,抱着他的尸首,一声不敢哭。
“尚书!烧了它!”一个水手提着一桶桐油,“这清字旗,一把火烧了,出出这口恶气!”
林兰友拦住了他。
“不烧。”他把那面旗接过来,抖开,“留着。往后清军再来,就让他们看看——他们的旗,在咱们岛上,是什么下场。”
他让人把那面降旗,反着挂在石垒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旗角被海风卷起来,猎猎地响。
炮火歇了,海风凉下来。他站在石垒上,看着底下这一群刚死里逃生、又跟着他漂上荒岛的人——十几口老幼,十几杆残枪。
他抬手,示意众人静下来。
“都过来。”他说,“我有三句话,要跟你们立下。”
众人围拢过来。篝火升起来,照着一张张沾着泥和血的脸。
林兰友站在篝火前,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礁石上:
“第一,不剃发。”
“咱们这一船人,从湄洲湾漂到南日,从湄洲漂到这海坛。靠的是什么?不是靠刀,是靠这一颗颗不肯剃的头。从今往后,这岛上,谁也不许剃发。”
“第二,不降清。”
“清军的船,还会再来。许咱们官,许咱们爵,许咱们回家。可你们记住——我林兰友立过誓,生,头不戴清朝天;死,脚不踩清朝地。这话,就是这岛的话。”
“第三,不内斗。”
“咱们如今就这十几口人,退无可退,藏无可藏。谁要是在这岛上争功、夺粮、起内讧,不用清军来,我第一个不饶他。”
他说完,环顾众人:“这三条,从今日起,就是这海坛岛的岛规。谁犯,谁走。”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里,那个年轻水手,把头低了下去。林兰友看见,没说破。
他说完,拿起一把刀,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他把手心,按在那块立在石垒前的平整礁石上。
众人沉默一瞬。那个曾经哭着要求上岸剃发的年轻水手,第一个走上前,拿刀划了手心,按在礁石上。接着是大副,是老水手,是家眷,连那个小娃也被大人牵着,把小手印按了上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水手,手掌都是裂口,按下手印时,手抖得厉害。妻子没有刀,就用簪子尖在指尖一扎,按了个小小的血印。那个小娃,按完手印,仰起脸问:“阿爹,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剃头了?”林兰友蹲下身,替他把手印按实:“按了这个,咱们这一辈子,都不剃。”
林兰友望着那一片按在礁石上的血手印,转头,望向黑沉沉的大海。
他在这块礁石前站了很久。海风把他额前乱发吹起来,他也没拢。这一路从湄洲湾出来,多少船沉了,多少弟兄没了,就剩眼前这十几口老幼——可就是这十几口人,刚刚在石垒前用血按下手印。
他忽然想起在临桂做知县那年,想起在北京都察院那盏点到天明的灯。那时候他一个人劾贪官,一个人扛奏折。如今,他身后有了这一群肯跟着他不剃发的人。
“这座岛,”他指着海面,声音沙哑,“往后,就是咱们大明的一寸土了。岛在,这口气就在。”
众人无声地跟着他望向海面。海风卷过来,带着硝烟和海水的咸腥。
那个年轻水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尚书,我以前……糊涂。”
林兰友没回头:“现在明白,不晚。”
“往后,”那年轻水手攥紧了手里的木叉,“我守滩头。清军再来,我第一个上。”
林兰友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坡顶的瞭望哨,又一次敲响了梆子。
林兰友猛地回头。
坡顶上,瞭望哨的声音又滚下来,这一回带着说不出的古怪:“尚书……这船……这船上没放炮,也没放箭。”
众人都愣住了。刚打退一波水师,怎么又来一艘,还不打不杀?
海天相接处,一叶官船,正破浪而来。可这一回,那船桅上挑的,不是战旗。
隔着暮色,那是一面什么样的旗,众人都看清了——那上面,没有“清”字。
大副凑到林兰友身边,声音发紧:“尚书,招抚……是冲咱们来的。”
林兰友没答话。他盯着那面越驶越近的旗,手慢慢按上了腰间那把刀。海风把那面旗吹得猎猎作响。
那是一面写着“招抚”二字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