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官船越驶越近,桅上挑的旗号,被瞭望哨一眼认了出来。
“是清军的侦船!”瞭望哨喊,“不是战船,是出来探路的小快船!”
林兰友伏在坡顶的乱石后头,盯着那艘船。船不大,看样子是清军水师放出来探海区的哨船,船上的人,他们一时还没发现这岛后头藏着人。
“大副。”他压低声音,“带十个能动的,埋伏在滩头那片礁石后头。等他们的舢板靠了岸,听我号令。”
“咱们……就这十几个人,跟侦船硬拼?”大副有点发怵。
“谁跟他硬拼。”林兰友盯着那艘船,“侦船人少,舢板一靠岸,船上留不了几个人。咱们不打他的大船——烧他的船。”
果然,那艘侦船在滩外的水面上停住了。放下一条小舢板,七八个清兵端着刀,朝滩头划来。
林兰友伏在礁石后头,默数着那七八个人。他扭头对身边的大副,用气声交代:“等会儿火一起,你带两个人,绕到他们身后,把他们回大船的路堵死。记住,别让他们鸣镝——只要有一个人吹响箭,滩外那条侦船就跑了。”
大副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
林兰友趴在礁石后头,一动不动。等那舢板刚一靠滩,清兵的脚刚踩进水里——
“放!”
埋伏在两侧礁石后的水手,把早准备好的一捆捆浸了桐油的柴草点着,呼地推下滩。火团滚进浅水里,顺着潮水,正撞在那条小舢板的缆绳上。桐油一沾火,“轰”地腾起一片火光,缆绳“啪”地烧断了。
舢板一下子顺着潮水漂走了。那七八个登岸的清兵回头一看自己的船没了,一下子乱作一团。
“杀!”
十几个人从礁石后冲出来。那几个清兵背水一战,可船没了,心先慌了,没撑几下,就被冲散了。林兰友亲手揪住一个没来得及跳海的清兵,反剪了双手。
滩上那几个清兵,有两个跳水逃了,游回侦船那边;剩下的,被按在浅水里,直哆嗦。一个还想拔刀,被大副一脚踹翻,刀掉进了浪里。林兰友没让水手们下死手——这些人,留着有用。
滩外那条侦船,见势不妙,赶紧起锚,掉头就跑。烧断缆绳的舢板,遗落在滩上,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可这一把火也不是白捡的。那个举火把的水手,被清兵回身一箭扎穿了大腿,抬回草棚时人已经半昏。林兰友蹲下身看了一眼,没说话——岛上没有金疮药,那道箭伤能不能好,全看这人的命硬不硬。
“尚书,咱们赢了?”一个水手高兴地喊。
林兰友没答。他看着那条仓皇逃远的侦船,脸色一点也不轻松。
“赢不了。”他说。“这条船是探路的。它这一逃回去,必定引水师大队来。咱们岛上的工事,现在连一道完整的墙都没有。”
他立刻下令:“连夜动工。滩头垒石墙,坡后挖藏兵洞。老幼都上阵。”
“尚书,”大副苦着脸,“白日刚打了一仗,弟兄们都快散架了。”
“就因为刚打了一仗,才要连夜修。”林兰友盯着他,“那条侦船逃回去,清军主力几时到,咱们不知道。可咱们只要多垒一块石头,明日就多一分活路。”
这一夜,整座荒岛都没睡。家眷搬石头,老人和泥,年轻的水手把滩头大块的礁石垒成一道半人高的石垒。孩子也被大人牵着,抱着小石块往垒墙上递。林兰友自己搬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一趟一趟地跑,肩膀磨出了血印子也不停。
妻子抱着一摞石块,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把石块垒上他那道墙。他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全是灰,眼神却很定。
那个小娃,也被大人牵着,抱着块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一步一挪地走。林兰友看见,赶紧走过去,把那块石头从孩子怀里接过来:“这个你抱不动。去,把那边的小石块,捡到筐里。”
孩子仰起脸:“阿爹,我们能守住么?”
林兰友蹲下来,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能。你阿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没有守不住的。”
天亮时,那道石垒勉强立起来了。
林兰友围着那道石垒,走了一圈。墙是乱石垒的,缝隙里填了海草和泥,勉强能挡一挡箭,可挡不住炮。这道垒,唬一唬侦船还行,真等清军的主力战船到了,一炮就得塌。
“尚书,”大副跟在后头,“咱们就这一道墙,能顶得住?”
“顶不住。”林兰友说得直白,“所以咱们不能靠墙。靠的是这岛上的礁脉——等他们的主力来了,还得照昨夜的法子,引他们进礁区,烧他们的船。”
他指着滩外那一片暗礁:“把这一片水底下的礁脉,都给我记熟了。哪条水道能走船,哪条是死路,往后就是咱们的命。”
滩上,那个被活捉的清兵,被带到了林兰友面前。这是个年轻的水兵,吓得脸都白了,一跪就磕头。
“别杀我!别杀我!”
林兰友蹲下身,看着他:“我不杀你。我只问你一句话。”
“您问!您问!”
“你们这条侦船,好好地在湄洲湾外头巡逻,”林兰友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会找到这座荒无人烟的岛?”
那水兵哆嗦着,老老实实招了:“是……是厦门那边的水师衙门派我们出来探的。上头说……说这一片海上,藏着一个前明的大官,叫什么……什么林尚书,是个不肯剃发的。让我们沿着岛礁一个个探,探着了,就回去报信。”
林兰友的瞳孔缩了一下。
“水师的大队,”他追问,“什么时候到?”
“小的、小的不知道!”那水兵磕头如捣蒜,“小的就听说,侦船一回去,水师的主力战船,不日就……就到这一片海面。”
“他们知道我姓什么?”林兰友追问。
“知道……知道您是前明的尚书。”那水兵哆哆嗦嗦,“还说……还说您自号什么‘万死孤臣’,是清军在闽海头号要拿的人。拿住您的,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林兰友听到“万死孤臣”四个字,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搬石头搬得全是血泡的手,冷笑了一声。
“万两银子,三级官。”他站起身,“我这颗头,倒还值点钱。”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发抖的水兵,缓了缓语气:“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你们水师衙门。”
那水兵一愣:“小的……小的还能回去?”
“今晚就放你走。”林兰友道,“你告诉他们,海坛岛上,有个不肯剃发的老头子。他们要拿,就自己来拿。别再放这种小快船来送死。”
那水兵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连着磕头。
林兰友让人把他押了下去,却没真松绑——这种时候,放一个知道岛上虚实的人走,是傻子才做的事。他只是要这话,借大副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想办法传到清军耳朵里去。
他转头对大副道:“把这人押到藏兵洞,给口水。等水师来了,兴许还有用。”
林兰友慢慢站起来。他转头望向大海的方向。
海天相接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浮起了一片若隐若现的帆影——一片,不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