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划子搁浅在一片荒滩上,“嚓”的一声,蹭在粗粝的礁石上。
四面都是潮声,哗——哗——,除此之外,什么人声都没有。林兰友第一个蹚水上岸,脚踩在滩涂上,软乎乎的,腥气扑鼻。他那双布鞋早烂透了,脚底扎进一颗碎贝壳,他咬着牙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血。
这一脚踩下去,脚底踩实了,他站定了,没再晃。漂了这许多天,总算踩在一块实心的地上了。
他举目四望。这岛比他想的还要荒。滩后头是一片乱石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草浪翻滚。再往远,是一座不高的山,山上的树稀稀拉拉,看得出许久没人来过。整座岛,连一缕炊烟都没有。
“尚书,水!”大副在坡那头喊。
林兰友赶过去。坡底有一汪水潭,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就往嘴里送——刚碰到舌尖,他就吐了。
咸的。
“这泉是咸的。”他皱着眉,“离海太近,水是从礁石缝里渗出来的,混了海水。”
旁边几个刚看见希望的水手,脸一下子垮了。有人一屁股坐在滩上,抱着头。一个年轻水手,就是前几日在舱里哭求上岸的那个,此刻喃喃道:“淡水……连淡水都没有……这岛,能活人吗?”
乱石坡上,还留着一串野兽的蹄印,深深地印在泥里。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兽的嚎叫。
林兰友没坐。他沿着那串蹄印,往坡上走了一段。坡顶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在坡顶转了一圈,看见这岛三面环着礁石,只有他们登岸这一片有滩涂;岛的背风面,有一道天然的石坳,正好藏船。
“大副。”他在坡顶上喊。
大副爬上来,喘着气:“尚书,咋样?”
“这岛,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林兰友指着那道背风的石坳,“船藏那儿,外头看不见。滩头这坡,居高临下,来人多少,一眼就能瞧见。”
“可淡水……”
“淡水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
他站起来,环顾这一片荒滩,又看了看身后这一群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人。
“都起来。”他开口。
没人动。
“我说,都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滩的唉声叹气,“咸泉,我刚才尝了。可你们忘了——这岛上有山,山上有树。树能长,就说明山里有淡水。咱们顺着这蹄印往高处走,准能寻到甜水。”
他挽起裤脚,第一个往乱石坡上走:“砍竹、结庐、掘井。三天,我给你们立起一座营寨来。”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那群还瘫在滩上的人,扔下一句:“我一个做过尚书的,都肯跟你们一道搬石头,你们还等什么?”
这话一撂下,那个年轻水手第一个爬了起来,闷头跟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众人被他裹挟着,迟疑着跟了上去。
事情比他想的难。第一天,他们在山坳里寻到一汪从石缝里渗出的细流,水是淡的,却细得像线。第二天,砍竹子,在避风的坡下搭起几间简陋的草棚。第三天,掘井,挖了一人多深,井底终于渗出了清水,几个水手趴在井口,咕嘟咕嘟喝得满头大汗。
林兰友不让他们贪多。他定了规矩:每人每天就喝两瓢,多一口没有。有人不忿,他指着那口细细的泉眼:“这水能养咱们,可它一天就出这么多。谁贪一口,明天就有人没水喝。”
那几日,他白日里带人垒墙、搭棚,夜里就着篝火,把岛上的地形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用炭条画出来——哪里是滩头,哪里是石坳,哪里是泉眼,哪里能藏船。大副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尚书,您这是要把这荒岛,当成一座城来守啊。”
“本来就是座城。”林兰友头也不抬,“从今天起,这岛就是咱们的城。”
老水手听得一怔,跟着,咧嘴笑了:“好,好。那咱就是城里人了。”
营寨立起来了。可人心,还没定。
当晚,众人围在一堆篝火旁。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一个跟来的义军头目,犹豫着开口:“尚书,这岛是好,可……就咱们这十几口人,守着一座荒岛,能守多久?我寻思着,要不,还是想法子回大陆去?”
“回大陆?”另一个老水手立刻反驳,“回去?清军在岸上连坐保甲,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看这岛荒是荒,可没人来,正好躲着!”
“躲?”那头目嗓门大了,“就咱们这十几个人,一口井几间草棚,清军水师一条船过来,咱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老水手也急了,“回去,让人家把脑袋剃了,再跪下来磕头求赏?我告诉你,我宁肯在这岛上啃地瓜干啃到死!”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篝火边争起来了。
林兰友一直没说话。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我不逼你们。”
众人都静下来看他。
“这岛,是死是活,我也不敢打包票。”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但我把规矩摆这儿——愿留的,跟我在这岛上掘井、结庐、立寨;想去大陆的,我给你们备一条船,备上淡水干粮,绝不强留。谁走,谁留,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走的,我不记恨。留的,咱们就同生共死。”
篝火边一片沉默。那个头目的脸,涨红了,最后一跺脚:“我……我留下。总比回去送死强。”
这一开口,旁人也不再争了。留下的,留下;要走的,也没人真走。
那一夜,篝火熄了,众人各自回草棚歇息。林兰友最后一个睡,他坐在坡顶,守着那堆将熄的火,守到天蒙蒙亮。
篝火烧到后半夜,林兰友还没睡。那个老水手凑过来,挨着他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尚书,”老水手低声道,“您说……咱们守着这荒岛,能守到几时?”
“守到清军不再来了,守到这海上,再没人逼咱们剃头。”林兰友望着火。
“那得多少年?”
“多少年,就守多少年。”林兰友道,“我在都察院做御史那会儿,弹劾过一个贪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官。那时候满朝都劝我,说一个七品御史,扳不倒人家。我扳了三年,到底把他扳下来了。”
老水手咧嘴笑了:“尚书是个死心眼。”
“死心眼,才活到今天。”林兰友也笑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咱们这一船人,靠的就是这股死心眼。”
众人刚要散去,坡顶的瞭望哨忽然“咚”地敲了一下梆子——那是示警的信号。
林兰友腾地站起来。
“尚书!”瞭望哨的声音从上头滚下来,带着慌,“海面上——海面上一艘官船,正朝咱们这座荒岛,直直地开过来了!”
众人刚刚定下来的那点心思,一下子又全提了起来。林兰友几步冲上坡顶,手搭凉棚,望向海面。
果然,一艘挂着帆的官船,正从海天相接处,冲着他们这片荒滩,稳稳地驶来。
这船,是漫无目的地巡海,还是已经寻着了这座荒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