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降将的手,按在了石板上。
林兰友在地窖里,攥着那块碎砖,胳膊上的筋绷得像要断。这块石板只要被掀开一个缝,地窖里十几口老幼,一个都活不成。
头顶上,那石板“吱”地一声,被往上抬了一线。地窖里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庙外忽然“轰隆”一声响,紧接着是火光把地窖的石缝照得通红——庙祝在庙后头,放了一把火,把他们昨夜泊在礁边的一条旧船点着了。
火借风势,“腾”地蹿起一人多高。地窖里的人,齐齐被那道透进来的火光晃了眼。
“走水了!庙后头走水了!”有清兵嚷嚷起来。
那降将猛地松开石板,起身:“怎么回事?”
“官爷!后山那边有条旧船烧起来了!火光就是那边!”一个清兵跑过来喊,“您说的贼人,肯定是趁乱在那边起了火!”
那降将盯着那块半开的石板,又回头望了一眼庙后那片越烧越旺的火光,迟疑了一瞬。他的目光,又落回石板上。
林兰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头儿,”旁边的清兵催道,“火都烧起来了,再不去,船都烧没了!”
那降将咬了咬牙:“走。后山。”
皮靴声轰隆隆地涌出庙门。林兰友贴着石缝,听见那帮人往庙后头的死水道追去,越追越远,终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这才推开石板。十几口人从地窖里爬出来,一个个脸色惨白,孩子在妻子怀里憋得满脸通红,一放出来就哇地哭出了声,又被赶紧捂住。庙祝从外头跑进来,拍着胸口,喘得说不出整话。
“那降将……”林兰友第一句话就问。
“追火那边去了。”庙祝喘着气,“小的特意在后山点了那条旧船,火一烧,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上头。”
“他认出我没有?”林兰友盯着庙祝。
庙祝愣了一下,摇头:“小的瞧着……他没掀开石板。差一点,就差一点。”
林兰友后背的冷汗,这才顺着脊梁骨,凉丝丝地往下淌。他扶着供桌,稳了稳神。刚才在地窖里,他已经把那块碎砖攥出了水。
“好……好一条疑兵计。”林兰友扶着庙祝,“多谢。”
庙祝摆手,脸色却不好看:“尚书,火一烧,他们迟早会回过味来。这庙,你们一刻也不能待了。”
庙后礁石缝里,早就备下了一条窄窄的小划子。人一个个猫腰上去,连桨都用布裹住。临上船,林兰友握住庙祝的手:“老丈,你……跟我们一道走罢。清军回过味来,你为我们烧船、骗人,他们饶不了你。”
庙祝摇了摇头,看着那座供了三十年的祖庙:“小的走了,这庙里妈祖娘娘,谁来守?”
林兰友喉头动了动,没再劝。
庙祝送他们到礁边,低声道:“尚书一路往西北。那边有一串岛礁,顺着潮走,能看见一片有山有树的大岛。小的听跑海的人说,那岛叫海坛,如今荒得很,没人管。”
夜色里,小划子钻出了礁缝。身后湄洲岛的方向,那团火光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
林兰友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红墙黑瓦的祖庙,隐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庙祝那股不肯跟他们走的倔劲,他忘不了。庙前那炷香,这会儿大概还烧着。
“老丈这一去,”大副也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清军回过味来,能饶得了他?”
“他自有妈祖保佑。”林兰友收回目光,“咱们能做的,就是活着。活着,才不辜负他烧的那把火。”
他们在海上漂。
第一天,还能撑。第二天,水罐见了底。第二天夜里,起了点凉风,可那点风里没有一点水汽。第三天,最后一口水,给了孩子。
大副的嘴唇爆起了一层血皮,靠在船板上,气若游丝。几个水手眼窝深陷,连操桨的力气都快没了。日头毒辣辣地晒,海面上连一丝云都没有。林兰友自己也干得嘴唇开裂,渗出的血痂,他舔了又舔。
一个水手趴在船舷上,舀了一口海水往嘴里送,刚碰舌尖就吐了,吐完又趴在那儿干呕。另一个水手,把自己的尿接在水罐里,闭着眼要往嘴里倒,被旁边的人一把夺下,骂了一句。
“别……别喝那东西。”那被夺了水罐的水手,嗓子哑得不像人,“喝了,人就疯了。”
林兰友躺在船板上,听着这些声响,没说话。他把怀里那最后一点淡水的皮囊攥得紧紧的——那是留给孩子的,谁也不能动。
第三天晌午,孩子倒先不哭了。妻子抱着孩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抬头看林兰友,眼里全是慌。林兰友爬过去,把皮囊里最后一口水,一点一点,润进孩子嘴里。
第四天晌午,一个年轻水手“扑通”跪倒在船舱里,哭出了声:
“尚书……我受不了了。咱、咱靠岸罢。上岸剃了头,清军总归不杀投降的……”
船舱里一片死寂。几个还醒着的水手,都抬起了头,眼神里有动摇。
林兰友睁开眼。他已经两天没怎么说话了,嗓子干得像砂纸。他看着那个跪伏的年轻水手,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
“你要上岸,我不拦你。”
那年轻水手一愣。
“船就在这儿,桨也在这儿。”林兰友盯着他,“你现在跳下去,往岸边游,游过去,剃个头,我林兰友不记恨你。各人有各人的活路。”
年轻水手张着嘴,没敢动。
“可我把话搁在这儿。”林兰友撑着船板,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我这条命,宁可饿死在这海里,也不剃这颗头。我在妈祖像前发过誓的——生,头不戴清朝天。你们谁要跟我走,就跟着漂;谁要上岸,我送他一程。”
船舱里静了很久。那个年轻水手,慢慢趴回了船板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呜地哭出了声。
一直瘫在桅顶的那个老水手,不知什么时候撑着爬了起来。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一字一句:“大人在兴化开仓那天,救过我全家。这种大人剃了头,我死不闭眼。”说完,他又瘫了回去。
没有人跳海。
林兰友重新躺回船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毒辣辣的日头。刚才那番话,是拿命在赌。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妻子。妻子也正看着他。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他点了一下头。
“孩子呢?”他低声问。
“喝了最后一口水。”妻子道,“睡着了。”
“撑住。”林兰友道,“咱们一定能撑住。”
不知又漂了多久,桅顶上,一个原本已经瘫倒的老水手,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起来,那声音劈得不像人声:
“看!看那边——”
众人挣扎着抬头。西北方的海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座大岛。岛上有山,山上有一片深色的树影,山坳里,隐隐有道白线——那是瀑布,是淡水。
“有山……有树……有淡水!”大副扑到船舷上,手指着那岛,嗓子劈得变了调,“尚书,咱们有救了!”
林兰友扶着船舷,望着那座渐渐清晰的大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庙祝说过的那个名字,在他心里浮起来。
海坛。他们是漂到了。可这座荒岛上,真有淡水么?这一船快要断气的人,熬得到明天天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