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庙外的海面上就响起了橹声。
林兰友一夜没敢睡死。那橹声由远及近,他翻身而起,一把推醒身边的大副:“来人了。”
庙祝比他还急,踉跄着跑过来,脸都白了:“多少人?”
“听橹声,不下两条船。”林兰友飞快地吩咐,“家眷、带伤的,全下地窖。快。”
妈祖祖庙的后殿供桌底下,有一道暗门,通着庙后山石垒出来的地窖。这是庙祝这些年为躲海盗、藏粮用的。众人猫着腰钻进去,家眷、孩子、受伤的水手,一共十几口。林兰友最后一个下去,把盖在地窖口的石板,拉回原位。
石板刚合严,庙门“哐”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皮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十几个清兵涌进庙里,刀枪相撞,叮当作响。一个粗嗓门的军官吼道:
“搜!湾口的船就是从这片礁区跑的,人跑不远!一个地窖、一道墙缝都别落下!”
林兰友在地窖里,贴着那道石板的缝隙,屏住了呼吸。地窖里十几个老幼,连孩子都被妻子死死捂在怀里,不敢出一点声。头顶上,皮靴声踱来踱去,就在那道石板上来回踩。
他听见那几个清兵把前殿的供桌掀了,香炉“哐当”摔在地上,铜烛台滚了一地。有人拿刀枪去戳墙缝,嗤啦嗤啦地刮。一个老人在地窖里被那声响惊得一抖,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地窖里又闷又潮,一股烂草和老鼠粪的气味。林兰友蹲了这半宿,一条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不敢换姿势,怕石板下传出一点响动。
一只脚,踏上了石板。
林兰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见那只皮靴在石板上碾了碾,像是在辨别这底下空不空。地窖里,不知哪个老人,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就在这时,庙祝的声音响起来,不慌不忙:
“官爷!官爷辛苦了——小人是这湄洲祖庙的庙祝。这庙里,昨日就没人来过呀。”
“放屁!”那军官喝道,“湾口跑了两条船,不是从你这庙后头的礁道走的?”
“官爷明鉴。”庙祝的声音恭恭敬敬,“您要问贼人往哪跑了——小的后半夜起夜,亲眼看见几条小舢板,顺着后山那条水道往南去了。那条道通在外海,离这儿可有七八里地哩。您要是迟了,怕就追不上了。”
皮靴声停了。那军官将信将疑:“后山?那条死路?”
“哪能是死路。”庙祝笑了一声,“小的在这庙里守了三十年,哪条水道能走船,小的最清楚。您要不信,这就带人往后山撵,准能撵上。”
林兰友在地窖里,后背全是冷汗。庙祝指的那条水道,他去过——那是一条礁石密布的死路,进去了,潮一退,船就得搁浅。庙祝是把这帮清兵,往绝路上引。
“小的在前头给你们带路?”庙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后山路偏,官爷们人地生疏,小的引你们到礁口,再回来。”
“不必。”那粗嗓门军官哼了一声,“你乖乖待在庙里,别动。我们回来还要问你话。”
皮靴声踱了几个来回。那军官啐了一口:“走!后山看看!”
一队人的脚步声轰隆隆往后殿去了。林兰友刚要松一口气,头顶上,忽然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往后山去的,是折回来的。
地窖里,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手,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窖的烂草上,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才没发出声。林兰友贴着石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他把手伸到身后,按住妻子发抖的手,没说话。
“等等。”一个声音。这回不是那个粗嗓门军官,是另一个人,声音不高,却沉。
“头儿,怎么了?”
“这庙,”那人又开口,“我总觉得不对劲。再搜一遍。”
林兰友贴着石缝,从那条窄缝里望出去。他看见一个人摘了头盔,拿袖子擦汗。天光从庙门照进来,那张脸,正正落在石缝的视线里。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海上。是在枫亭。那一年,这人还穿着义军的号衣,跟着朱继祚、杨耿的队伍进过兴化府城——后来,城破了,这人降了清。
林兰友贴着石缝,把那降将的脸,一笔一笔在心里描。左眉角那道疤,下巴那撮修剪过的短须,还有说话时总爱偏着头的样子——一点没错。就是当年在枫亭城下,给他牵过马的那个把总。
这不是在枫亭告密、领着清兵烧他祖屋的那个林二。林二是个油汗圆脸、缩着脖子点头哈腰的主儿,没疤也没须。眼前这个,是兴化城破时,从义军阵里降过去的另一个熟人。
那把总当年还受过他一句赏。如今,却带着清兵,来掀他藏身的石板。林兰友咬了咬牙,指节攥得咯咯响。
他攥着碎砖的手,又紧了几分。这种从义军里降过去的人,最是认人。他认得自己,自己也认得他。
地窖里没人知道,林兰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贴着石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降将擦完汗,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后殿的每一道墙缝,最后,落在了供桌底下那块石板上。
他没急着动。他先绕着后殿走了一圈,靴子踩过地上摔碎的香炉、倒地的烛台。走到墙根,他蹲下,用刀尖拨了拨墙角的干草——那草是新挪过的,林兰友他们昨夜钻地窖时蹭歪的。
“这草,”那降将用刀尖挑起一根,“像是有人新近碰过。”
林兰友在地窖里,心一沉。
“是、是小的前日扫庙,挪的。”庙祝的声音,稳得很,不带一点慌,“官爷,这海岛上风大,草隔两日就得挪一回,不然霉了供桌。”
那降将没接话。他站起身,目光又落回那块石板。
“这庙祝,”那降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你在这儿守了三十年?”
“是、是。”庙祝的声音。
“那你说说,”那降将踱了两步,“这供桌底下,有什么?”
林兰友在地窖里,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攥着那块碎砖,胳膊上的筋绷得像要断。地窖里,妻子的手死死按着孩子的嘴,孩子的身子在她怀里抖。
庙祝顿了一顿,笑道:“回官爷,供桌底下,是小的早年藏供品的地窖。年久不用,里头堆的全是旧绸缎、香灰。官爷要查,小的这就给您掀。”
“不必了。”那降将的靴子,又朝石板走近了两步,“我自己看。”
林兰友贴着石缝,看见那双靴子在石板前站定。他甚至能从那道窄缝里,看见那降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刀茧——这是个常年拿刀的人。
地窖里,妻子把孩子的嘴捂得更紧了。孩子憋得小脸红紫,一声不敢出。旁边那个牙齿打颤的老人,被旁边的人死死搂着,连呼吸都不敢大。
那降将弯下腰。
林兰友攥着那块碎砖,已经算好了——石板一掀开,他就砸出去,能砸几个是几个。砸完,就带着地窖里的人,从庙后那条道往礁石缝里冲。冲不出去,就撞在庙后的石头上,不叫人捉活的。
那降将的手,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