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岛外,清军的巡舰来来往往,像一张撒在水面上的网。
两条渔船不敢点灯,贴着礁影摸黑走。月光被云遮了一半,海面上的清军舰船一明一暗地过,帆影压过来,又挪开。水手们连桨都用布裹住,一下一下,不敢出声。
“尚书,”大副趴在船舷上,声音压得极低,“前头还有一艘。绕不过去。”
林兰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左前方一艘巡舰正横着巡逻,炮口对着他们这片礁区。靠岸的路,被堵死了。
他把船往礁影里又缩了缩。那艘巡舰上,隐约能看见水兵的影子在甲板上来回走动,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嗡嗡声。船离得这么近,但凡有人往礁缝里看一眼,就完了。
“稳住。”他低喝,“别划了,让潮把咱们送过去。”
小划子停了桨,借着一股暗潮,从那艘巡舰的船底阴影下,一点点挪了过去。巡舰上飘来一句醉醺醺的笑骂,又叫浪声盖了。
林兰友贴在船板上,能看见巡舰舷窗里透出的灯火,能闻见那边飘来的酒气和烤肉香。一个水兵的影子,就从他们头顶那片船舷上晃了过去,只差一点,就低头看见礁缝里这几条缩着的小划子。
“别动。”他用气声叮嘱身后的人,“谁也别动。”
直到那艘巡舰的帆影被一阵风吹着,慢慢漂向远处,他才长出一口气,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正思量,岛边的礁石后头,忽然亮起一点火。不是军舰的风灯——是一根插在石缝里的松明,光弱弱的,一闪,一闪。
“是岛上的人。”大副眼睛一亮。
“别出声。”林兰友按住他。
渔船贴着礁影,一寸寸挪过去。礁石后头蹲着个穿短褐的老者,花白胡子,手里举着那根松明。看清船上是些什么人,老者迎上来,声音压在喉咙里:
“是林尚书?小的是湄洲祖庙的庙祝。南日那边早有跑船的捎了话来,说您带了家眷在海上漂。小的算着日子,这两日该到这一带了。快——跟我来,从庙后那条道走。”
庙祝引着他们,绕过礁滩,钻进一片矮树林。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红墙黑瓦的庙。庙门上一块旧匾,写着“湄洲祖庙”四个大字。
一路上,庙祝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海面上的动静。走到庙前那片空地,他还特意回头,对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林兰友注意到,这庙后头,果然有一条窄窄的礁石缝,通向外海——这是庙祝为他们准备的退路。
香火的气味先飘过来——隔着墙,一股檀香味,裹在夜风里。林兰友脚步顿了一下。
他这一生,拜过北京的皇极殿,拜过南京的孝陵,拜过枫亭的林氏宗祠。可走进这座海岛上的破庙,他不知怎的,喉咙有些发紧。
庙祝把人让进后殿,又让人把家眷领进地窖暂避。前殿供着妈祖像,灯火昏黄。林兰友整了整那身皱巴巴的旧袍,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着,插进香炉。
他没有跪下求什么。他站在像前,低声开口,像是说给神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林兰友,莆田枫亭人。崇祯四年的进士,做过临桂的知县,做过都察院的御史。甲申那年,北京城破,我剃过发,藏过夹壁,被贼兵拷打过,绑在石头上晒过三天。如今这把骨头,跟着我漂到你这庙里。”
“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你护着这一船的老幼。”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立下的誓,你也听着——生,头不戴清朝天;死,脚不踩清朝地。这话,我说到死。”
他说完,拿起那三炷香,端端正正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来,在妈祖像前绕了一圈。
身后的大副和几个水手,跟着跪了下去。那个曾经在舱里哭求上岸的年轻水手,磕完头,抬起脸,脸上全是泪。
庙祝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等他上完香,庙祝凑过来,低声道:“尚书,庙后头有一眼甜井,岛上的乡亲们,小的一家一家打过招呼了。明儿起,有人会把粮、水,悄悄送到庙墙后头。”
“多谢。”
“谢什么。”庙祝苦笑了一下,“妈祖娘娘护佑出海人。你们这些不肯剃发的,才是真在为天下守着一口气。”
“老丈,”林兰友看着他,“你为我们担这个风险,图什么?”
庙祝望着妈祖像,半晌,道:“小的这庙里,年年供奉的,就是护着出海人平安的神。如今天下的出海人,十个里九个剃了头,跪了新朝。偏你们这几个,还在水里漂着,还不肯跪。小的不帮你们,这神像,怕是也要寒心。”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小的年轻时也是个跑海的。老婆和未出嫁的女儿,一场大风浪里没回来。小的守这庙三十年,守的就是给出海人留一盏等的灯。”
林兰友听完,沉默片刻,朝庙祝拱了拱手:“老丈,你我今日,就在这妈祖像前,结个海角同盟。你帮我护着这一船老幼,将来若有出头之日,我林兰友不忘湄洲这一炷香。”
“什么出头不出头。”庙祝摆手,“小的不要你报恩。小的只盼着,有朝一日,你们这些不肯跪的,能让这海上的人,再抬起头来。”
当夜,众人就在祖庙的廊下和衣而卧。林兰友睡不着,靠着柱子坐了半宿。后半夜,庙祝悄悄摸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条,脸色发白。
“尚书,”庙祝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白日里,有个跑船的旧相识冒险送来的。清军……清军在湄洲湾外头,摆开了一大片战船。湾口、礁缝,全被人把住了。”
林兰友就着长明灯展开纸条。上头一行糙字:清水师铁桶阵,盘查所有出海船。
他把纸条凑近灯火,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纸条,”他低声问,“能送来给你,说明清军的船,已经到了你这庙门外头的礁区。”
“是。”庙祝点头,声音发颤,“小的白天在山顶打望,湾口帆影,一眼望不到头。尚书,这庙……怕是也藏不住你们几日了。”
林兰友捏着那张纸条,沉吟半晌:“老丈,这铁桶阵,是冲着我来的。我一在这庙里,清军迟早顺着湾口,把这岛筛一遍。”
“那你们——”
“我不能连累这一庙的香火。”林兰友把纸条凑到长明灯上,点着了,看着它烧成灰,“今夜歇一晚,明日天亮,我们就走。”
庙祝还要再劝,林兰友摆了摆手:“老丈,你已经为我们冒了天大的风险。再留下来,是害你。”
林兰友抬眼,望向庙门外黑沉沉的海面。
湾口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帆影,天亮之前,会顺着礁缝摸到庙门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