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上南日滩时，渔村的大门一扇一扇紧闭着。
潮声哗哗地响，滩涂上几只白鹭惊起来，扑棱棱飞远了。林兰友带人蹚水上岸，脚刚踩进滩泥，村口那座最大的宅院，“吱呀”一声把门闩上了。接着第二扇、第三扇，整条巷子，木门落闩的声音此起彼落，像下了一场急雨。
“没人。”大副啐了口唾沫，“跑什么，咱们又不是鬼。”
不是鬼。林兰友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是怕。
他们在滩头熬了一日一夜。粮袋早在炮火里漏了个精光，水罐也翻了。孩子从昨夜哭到现在，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在妻子怀里一抽一抽。几个水手嘴唇爆起了干皮，蹲在滩头，仰头对着天咽口水。
“尚书，”一个老水手沙哑着嗓子，“再找不到水，人要倒了。”
这老水手是兴化城里的船户出身，城破那年一家四口被清兵围在仓里，是林兰友带人撞开仓门放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扔下自家那条小渔船，跟着上了船。
“先别嚷。”林兰友按住他，“都在滩头坐着，别动。”
他让众人在滩头等着，自己只带了大副，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当中那座宅院门口，他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里头没动静。
“老丈。”他对着门缝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我们是从湄洲湾逃出来的。不抢，不扰。只要一口水，一口粮。”
门缝里还是没动静。
他又叩了叩。还是没人应。
旁边的大副急了，抬手就要拍门，被林兰友一把拦下。
“我姓林。”他对着门缝，声音不高不低，“莆田枫亭人。早年在京城做过御史——那时候京城里有个说法，叫‘五凤齐鸣’。老丈若听过这四个字，就该知道，我们不是为自己逃命来的。”
门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一条门缝裂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五凤齐鸣……”那老人嘟囔了一句，上下打量他，“你是……铁面御史林大人？”
“是我。”
“可……可你如今是个什么身份？”老汉的声音发紧，“清军在岸上贴了告示，拿你的人，赏银千两。小的要是开门，就是窝藏钦犯。”
“我不叫你担这个风险。”林兰友道，“我只求你给孩子一口水。这娃才会走路，已经哭不出声了。”
门里头沉默了很久。那双眼在门缝里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滩头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门闩“吱”地抽开了。老汉拉开门，一脸的将信将疑，又忍不住往外看了看那些坐在滩头、面黄肌瘦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妻子怀里那个哭哑了的孩子身上。
“进来罢。”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嗓子，“小声些。岛上有清军的哨船，谁家敢私藏……是要烧屋的。”
淡水一担担挑出来，地瓜干、咸鱼干也捧出来。林兰友不让人白拿，把随身那方用旧了的端砚塞给老汉——那是他在南京考功司时用了多年的旧物。老汉推了两下，到底收下了，眼角有点湿，嘴里念叨着：“御史大人的东西……老汉、老汉不敢当。”
“你救了我一家老小。”林兰友道，“一方砚，换不回这条命。”
老汉进去拿水的当口，林兰友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妻子怀里的娃。娃正啃着半块地瓜干，小脸总算有了点血色。祖屋烧成了灰。老母还在背上发着烧，一路颠着。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三日。他们在南日岛的山坳里躲了三日。补帆、晒网、给伤了肩膀的水手敷草药。孩子能出声了，抱着一块咸鱼干啃得一脸油。妻子悬了几日的心，这才落了地。
这三日里，林兰友没闲着。他挨家挨户，把那几户暗中接济过他们的人家都记在心里。谁家给过一担水，谁家给过半袋地瓜干，他都让大副一一记下，想着将来有了出头之日，要还。
他还把那几个还能动弹的水手组织起来，趁夜里把两条破船的帆补好、把舵试了。大副不明白：“尚书，咱们好不容易喘口气，急着补船做什么？”
“这岛，不是久留之地。”林兰友一边补帆，一边道，“咱们随时得能走。”
那开门的老汉，白日里缩在自家门后，隔一会儿就往港口方向望一眼。第三日晌午，他凑到林兰友身边，低声道：“林大人，你们……还是早些走罢。这岛上，有几个大户，是跟清军水师有来往的。你们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兰友点头：“多谢提醒。”
老汉犹豫了一下，又道：“老汉……老汉年轻时，在莆田城里做过伙计。那年京城来的御史，在都察院弹同乡大官的事，老汉也听过市井传扬。说那位御史，是个铁面，不徇私。”
“你说的就是我。”林兰友看着他。
“老汉知道。”老汉叹了口气，“所以这水、这粮，老汉给得甘心。可林大人，好汉难敌四手。你们这几个人，又带着老幼，在这岛上，迟早是块肥肉。”
“我明白。”林兰友道，“今夜就走。”
第三日傍晚，桅顶的哨兵连滚带爬跑下来，脸都白了。
“尚书！海面上——海面上有清军的哨船，朝港口来了！”
林兰友腾地站起来。他扭头看向村里。那几户给过他们水粮的人家，门户又一次悄悄关上了。
“是有人泄了消息。”大副咬着牙，“这岛上的人——”
“不怪他们。”林兰友打断他。他望了一眼那几扇紧闭的门，声音沉下来，“清军在岸上有连坐，谁家藏过义兵，被查出来就是烧屋。给过咱们水的那些人，如今也在怕。”
“那咱们就这么走？”
“不走，等着他们的哨船靠岸，把咱们一网打尽？”林兰友看着他，“今夜就走。走之前，把岛上那些给过咱们粮水的人家，一户不落地，把这份情记下。”
夜色一压下来，两条渔船悄悄推离了滩涂。林兰友站在船尾，回望那座黑黢黢的小岛。岛上有几点灯火，是那几户人家的窗。没有一盏灯出来送他们。
船刚离岸，那开门的老汉忽然从巷子里摸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一直追到滩边。大副赶紧把船划回去一截。老汉把布包往船上一塞，压着嗓子：“几个地瓜干，一包炒米。路上……省着点吃。”
林兰友要拱手，老汉已经转身往回走，摆了摆手，没回头。
“老丈！”林兰友低声唤。
老汉停住脚，背对着他：“林大人，快走。清军的哨船，四更就到港。”
身后，海面上三点橘红色的火光渐渐近了——那是清军哨船桅上挂的风灯。
一个年轻水手操着桨，手都在抖，压低声音问：“尚书，这一回……咱们往哪里走？”
林兰友望着黑沉沉的前方，半晌，开口：“去湄洲。”
“湄洲？”那水手一愣，“那不是……清军巡船最多的地方么？”
“越是他们觉得咱们不敢去的地方，”林兰友望着那几点渐渐逼近的风灯，“越没人把船停在那儿等咱们。”
大副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点头：“尚书是说，灯下黑？”
“对。”林兰友把桨接过来，“他们以为咱们刚从南日出来，必然往远海逃。偏咱们往湄洲去。走。”
可清军在湄洲湾口摆下的那片铁桶战船，他们这两条连帆都补不齐的破船，钻得过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