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底那个破洞好歹堵上了,妻子搂着娃,一屁股瘫在湿船板上,孩子还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哭。林兰友刚撑起腰,腰腿直打晃——
桅顶一声梆子响,哨兵变了调的嗓门劈下来:
“左舷!左舷——敌船又围上来了!”
他扑上甲板。日头白晃晃的,三艘清军舰船从三个方向包抄,船舷炮口还在冒烟。不等水手就位,箭先到了——黑压压一片泼上甲板,钉在船板上、桅索上,嗡嗡地颤。
“举板!举板挡箭!”
水手们扛起卸下的船板围成一圈。箭扎在木板上,像扎了一身刺。一个年轻水手慢了半步,一箭钉进肩头,人往后便倒,被旁边的人拖着滚进舱里,嘴里嘶嘶地抽冷气。
“尚书!”大副扑到他脚边,满脸是血,“东面那艘,离咱们还有半里!”
“我看见了。”
“这三面合围,咱们这点人,拿什么挡?”
“挡不住也得挡。”林兰友盯着那三艘越收越近的船,“板举高些,别露头。”
“尚书,箭太多了——”
“箭再多,也得把这口气撑到天黑。”他打断大副,“天黑之前,谁也不许沉。”
林兰友贴在主桅后头,眼睁睁看着三艘敌船越收越近。炮口第二次抬起来了。这一炮下去,这艘破船就散了。
“尚书——”大副声音都劈了,“往东冲?东边还有条缝!”
他刚要开口,天上那片白晃晃的日头,忽然暗了。
不是云。是风。
一股腥咸的黑气从海平面上压过来,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他一把攥住大副的腕子:“砍帆!”
“什么?”
“全砍了!帆索砍断,让船随浪走!”他吼得嗓子劈了,“张着帆,一个浪就把咱们拍碎!”
大副愣了一瞬,连滚带爬去传令。斧头剁在桅索上,绷断的缆绳抽在空中,啪地抽在一个水手脸上,那人也不敢叫。主帆卸下来的那一瞬,第一排浪已经砸了过来。
“尚书!缆绳!”大副在风浪里嘶吼。
林兰友一眼看见,主桅根部的缆绳被浪头一推,已经错开了一道缝。再颠两下,桅杆就要折。他扑过去,一把攥住那股错开的缆绳,整个人悬在船舷外,脚下就是黑沉沉翻涌的海水。浪头打在他背上,他咬着牙,把那股缆绳重新往桩上绕,一圈,两圈,直到手指磨出血,才打了个死结。
“扶稳了!”他爬回甲板,吼得嗓子冒烟,“谁也别松手!”
天一下子黑得像倒扣的锅底。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抽,抽在脸上生疼。浪头两人多高,船被抛上去,又掼下来,船板吱呀作响,随时要散架。
他趴在舱口栏柱上,胳膊死死缠住柱子。耳边全是水声、风声、木头的哀嚎。船舱里,妻子死死搂着孩子,几个水手抱着桅杆,谁也顾不上谁。
趁着一个浪头把船抬到高处的一瞬,他眯眼望出去——左后方那艘敌舰已经被浪推得打横,帆索乱成一团,正掉头往远海挣。右前方另一艘,干脆没了影。
好。他咬住牙关。这天,不认人。
一个浪头砸下来,他整个人被拍在栏柱上,胸口一闷,险些背过气去。他死死咬着舌头,凭着那点疼,没松开手。舱里传来妻子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孩子被颠醒的哭号,又很快被风声吞了。
“扶稳家眷!”他冲着舱里吼,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别管甲板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三个。风声渐渐低下去,雨变成零零星星的水珠。他松开缠在柱子上的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血都快回不过来。
他爬上甲板。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断桅、破板、半截箭杆,一片狼藉。那条载着家眷的船歪歪斜斜泊在三丈外,妻子正扶着舷边吐,怀里还抱着孩子。他数了数——自己这条,加上那条家眷船,一共两条。
另外三条义军的船,不见了。
“大副。”他嗓子哑得厉害。
大副从船板底下爬出来,额角磕破,一道血痕糊着眼皮:“在。”
“人呢?”
大副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摇了摇头,别过脸去,蹲下身,假装去捡甲板上的断缆。
林兰友扶着桅,慢慢站直。海面上空荡荡的,除了这两条破船,什么都没有。追兵的影子,烟消云散。
一个捂着肩膀箭伤的年轻水手,哆嗦着凑过来:“尚书……咱、咱这是……赢了?”
没人接话。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和海水泡烂船板的腐气。他看着西边那片还在翻涌的浊浪,浪底下,大概沉着三条船的人。他没说话,抬手虚按了一下头顶——那顶旧方巾,早在昨夜的炮火里丢了。
“大副。”过了半晌,他开口。
“在。”
“那三条船的弟兄,”林兰友望着西边那片浊浪,“有几个,是跟我从枫亭出来的。”
大副低着头,没接话。
“记下他们的名字。”林兰友道,“等这岛上的事了了,我要给他们立个牌。”
大副喉咙动了动,应了一声,转身去翻舱里那本被海水泡烂了边角的旧册子。
林兰友扶着桅杆,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载着家眷的船。妻子正把那个哭哑了的娃搂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背。娃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他这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泡在海水里,冷得直打颤,却一直没顾上。
那只绕缆绳的右手,掌心磨掉了一层皮,沾着海盐,一攥拳就火辣辣地疼。他把手在海水里涮了涮,没舍得上药——船上的药,昨夜那一炮就砸光了。
“尚书,”大副翻着册子,声音低,“活下来的,连老带少,还有十七口。”
“十七口。”林兰友重复了一遍,“记着。这十七口,一个都不能再少了。”
“尚书,”大副凑过来,声音低,“咱们……粮和水,也没多少了。”
“我知道。”
“那现在——”
林兰友没答。他望着那片空荡的海面,望了很久。三条船的弟兄,连尸首都漂不到他跟前来。
不知过了多久,桅顶的哨兵忽然喊起来,声音破得像敲破锣:
“前方——前方有岛!看见岛了!”
他猛地回头。海平面上,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正从水线底下浮起来,先是一线,渐渐连成一道山影,山上有树。
“南日岛。”大副凑过来,眯着眼辨认,喘着气,“是南日。这一片,就这一座有人的岛。”
“岛上有人,就有粮,有水。”大副咽了口唾沫,“尚书,靠过去罢。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林兰友没立刻答话。他盯着那缕直升的青烟,看了很久。
“靠过去可以。”他终于开口,“可都把家伙藏好。先看看,这岛上的人,是哪一边的。”
那条载着妻小的船,正被风推着,一步一步,朝那道岛影靠过去。孩子的哭声,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可那岛上烧火的人家,是哪一边的?肯不肯给这一船快要饿死的人,留半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