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是在午后响起来的。
第一发炮弹,落在船队前头十几丈的水面上,“轰”地炸起一人多高的水柱。林兰友被那股浪掀得一个趔趄,扶住桅杆,回头——
身后,追上来了。
十几艘清军追舰,咬着他们的航线,两舷的炮口一字排开。又是一轮齐射,炮弹在船队中间炸开,水柱一根接一根竖起来,把首尾不能相顾的渔船队,冲得七零八落。
炮弹落水的轰鸣,一声叠着一声。海面上炸起的水柱,比人还高,砸下来的时候,浪花劈头盖脸浇在甲板上。船老大死死把着舵,脸都白了——他跑了一辈子海,从没见过这么近的炮。
“扯帆!分散开!”林兰友嘶吼。
可渔船怎么跑得过兵船。追舰越咬越近,两舷一夹,硬生生把这一条船阵,截成了两段。前头的船往东,后头的船往西,中间被炮火犁出一条水线。
一发炮弹在离他座船三五丈的地方炸开,浪头扑上来,把他从头浇到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睁眼看——身后那条兄弟船,被一发炮弹正中船桅,桅杆“咔嚓”拦腰折断,整艘船歪在水上,成了活靶子。
“别管我们!”那条船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林公,带嫂夫人和小公子快走!”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炮响,那条船沉进了水里。
林兰友死死攥住舵柄,指节咯咯响。他没有回头多看。多看一眼,这一船人都得赔进去。
“林公,要被围住了!”船老大吼。
林兰友死死盯着那两艘越逼越近的追舰。风,正好是顺风,从他们背后往敌舰方向吹。
他盯着那阵顺风,手指在舵上一拍。
“火船!”他一挥手,“把后头那条空船,泼上鱼油,堆上柴火!”
几个义兵立刻动手。那条落在最后的旧渔船,被泼满了鱼油,柴草堆得冒尖。林兰友亲自点了火,一刀砍断缆绳。
那艘火船,借着顺风,呼呼啦啦朝着两艘夹上来的追舰撞了过去。火借风势,轰地烧成一个火球。清兵追舰上登时乱成一团,赶忙转舵避让,原本包抄的阵型,一下乱了。
海面上风呼呼地刮,那火球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两艘追舰一个急转,舰身擦着舰身,差点撞在一处。清兵的叫骂声、号角声、船板上乱跑的脚步声,隔着半里海面都听得见。
“好!”船老大攥着拳,低低喊了一声。
“趁现在!”林兰友一摆舵,“从他们缝里穿过去!”
船队借着这个乱子,一窝蜂从敌舰的夹缝里钻了出去。
钻出夹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被火船搅乱的追舰,正忙着救火、转向,一时顾不上他们。他这才松了半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发炮弹,正正落在林兰友所在的这条船上——这是载着妻小的座船。
“轰!”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哗哗”地灌了进来。船身猛地一歪。
“漏水了——!”船舱里的妻子一声惊呼。
那一炮下来的时候,整个船舱都跳了一下。妻子本能地把怀里的孩子往身下护,后背撞在舱壁上,撞得她眼前发黑。等她回过神,海水已经从船舷的破口里涌进来,漫过了舱板。
林兰友一个箭步从船头跳过去,一把扒开舱板。海水正从那个碗口大的破洞里汹涌地往里灌,转眼没了脚面。妻子抱着孩子,缩在舱角,脸白得像纸。老母在另一头,烧得人事不省。
他没有半分犹豫,一弯腰,整个人扑过去,用自己的背和身子,死死抵住那个灌海水的破洞。
舱里几个水手要来替他,被他一瞪眼喝住:“都出去补别的船!这洞,我自己堵!”
冰冷的海水,顺着破洞,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背上。九月的海,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
那破洞正好在他后心的位置。海水灌进来,先浇透他的衣,再顺着脊梁往下淌,浸得他下半身一阵阵发麻。他咬着牙,把整个身子往那破洞里又送进去半寸——肩头顶住一块翘起来的船板,背死死压住漏水的口子。
“拿板子来!”他咬着牙吼,“快!”
两个水手游过来,手忙脚乱地找木板、找油布。他就用自己的身子堵在那儿,海水从他脖子边上灌进来,半个身子转眼泡在冰凉的水里。他的牙齿开始打颤,背上被那块破木茬硌得生疼,可他一动不敢动。
一松劲,这一船人——老母、妻子、孩子,全得喂鱼。
他咬着牙,把那口冷海水往肚里咽。背上的船板茬子越硌越深,他却把身子压得更死,又往里送了半寸——他不是什么官,也不是什么臣,他只是一个拿自己当塞子的男人。塞住这个洞,一家人就还活着。
“快……”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快点!”
“林公,板子来了!”
一块木板,几张浸了油的布,七手八脚顶在破洞上。他慢慢从那个破洞上挪开身子,海水终于被压住了,只从板缝里渗进来一点点。
他瘫坐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
妻子爬过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干着的外衫,往他湿透的背上裹。她的手在抖,系了两回,都没系上。
“别……别管我。”他喘着,“娘怎么样?”
“烧……还烧着。”妻子回头看了一眼舱角的老母,声音发飘,“方才那一震,娘哼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外头,炮声还在响。船身又是一震,新补上的那块板缝里,海水又渗出一缕。两个水手游过来,用背死死顶住,不敢松。
船舱里静下来。
他喘着气,刚要开口问妻小怎么样,就听见舱板另一头,妻子压着的、抖得不成样子的哭腔——
“孩子……在哭。”
他撑在舱板上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这才看见,方才那一炮掀翻的时候,孩子从妻子怀里被甩了出去,额头磕在船舱的压舱石上,磕出一个青包。孩子没哭出声,只是缩在妻子怀里,小脸煞白,一抽一抽地哭,声音小得像小猫。
那只小小的手,从裹着的小被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点什么牢靠的东西。妻子把他的小手攥进自己掌心,攥得死死的,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也不敢掉——怕一掉,孩子更怕。
林兰友伸手,把那只小手也握进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一合掌就能整个包住。手心里,孩子的温度还在,可那温度,正一点点被舱里的海水浸凉。
外头,炮声又近了。那艘追舰的影子,已经在浪尖上露出半个轮廓。
海水还在从板缝里渗进来,船身在浪里晃。外头,清军追舰的炮声,一声接一声,还在响。
他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望着怀里那个一抽一抽哭着的孩子,攥紧了拳头。外头,那艘追舰的影子在浪尖上越逼越近,黑洞洞的炮口,又抬了起来。
这一船人的命,他凭这副血肉之躯,堵得住一时——可下一发炮弹,又该往哪儿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