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湾口,一排一排,列着清军水师的帆影。
林兰友站在主船船头,举着一片磨亮的水晶片往湾口望。望了半晌,他慢慢放下手,脸色铁青。
湾口外,大大小小的清兵战船,横七竖八把那条进出湄洲湾的水道,堵了个严严实实。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湾里。
他们这二十几条船,缩在湾里,像一罐头的鱼,被人盖了盖子。
诸船的船主、义兵的头目,都聚到他这条主船上,围着一张手绘的水道图,谁也不说话。
“硬闯?”一个头目先开了口,“咱这几条破渔船,撞上去,人家一轮炮,全沉。”
“那怎么办?”另一个急道,“清兵陆上一路追,水师在口上堵,咱们在湾里困着,粮还能吃几天?”
“硬闯是死。”林兰友的手指,在图上湾口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岛礁上,慢慢划过去,“可这湾口,不是铁板一块。”
众人凑过来看。他手指点的地方,是湾口外侧,一片星罗棋布的暗礁。
“这片礁盘,”他低声,“本地渔户叫它‘鬼门关’。水浅,礁多,大船进不来。可小舢板,贴着礁缝,能过。”
“那要是撞上礁呢?”一个船主皱眉。
“撞上,船破人亡。”林兰友看着他,“可不走礁缝,硬闯,是一船人全死在炮口下。你选哪样?”
那船主不吭声了。
“这样。”他抬起头,“挑两条最快的船,装满草人,点上火把,大张旗鼓从湾口正面冲出去。清兵的大船,必追。”
“那咱们呢?”
“咱们主力,”林兰友手指那片礁盘,“趁夜,贴着礁缝,一条一条溜出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那两条诱敌的船,是要拿命去换的。
“哪两条船去?”林兰友环视一圈。
沉默了片刻。两条船上的头目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牙:“林公,俺们去。俺们这两条船,最快。”
“回来——”林兰友想说什么。
“林公。”那头目摆摆手,“俺们这条命,本来就是从塔斗山死人堆里捡的。能给大家伙换一条生路,值。”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搁在船板上,“要是……要是没回来,劳林公跟岸上的人说一声,俺家那婆娘,知道俺不是怕死的。”
林兰友看着那双草鞋,喉头动了动,终究只点了点头。
后半夜,月黑。
湾口正面,两条渔船突然点起满船火把,锣鼓齐鸣,扯满了帆,朝着湾口清军水师的主力,直冲过去。
“敌船突围——!”清军水师果然上当,号角一声,几艘大船拨转船头,撵着那两条火把船就追了过去。炮声隆隆,炮弹在那两条船周围炸开高高的水柱。
湾口,空了一大片。
远远地,还能听见那两条诱敌船方向传来的炮声和喊杀声。满船的人都不说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
“就是现在。”林兰友低喝。
二十几条船,一条接一条,熄了灯,下了帆,只用桨,贴着那片暗礁的缝隙,一点点往外蹭。礁盘上的暗礁时不时擦着船底,发出让人牙酸的涩响。船老大们都是本地跑海的好手,凭着手感,在黑黢黢的礁缝里穿行。
林兰友站在船尾,一动不敢动。这一下,船只要撞上一块暗礁,就是船毁人亡。他蹲得太久,两条腿早麻了,腰里那把刀叫海水泡得冰凉,攥久了,掌心一层滑腻腻的盐霜。
走到一半,倒数第三条船,船底“咔”地一声轻响,船身猛地一歪。
“触礁了!”船上有人低叫。
“噤声!”前头船老大压低嗓子喝止,“是擦礁,不是撞上!舵往这边打半寸——对,慢,慢……”
那条船在黑黢黢的水里,一点一点,从礁岩上磨了过去。所有人都屏住了气,连桨都停了。等那条船重新浮稳,后船的人发现,自己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条船,终于蹭出了那片礁盘。
湾口的水道,甩在了身后。
可他们刚松了半口气,外侧海面上,又亮起几排火把。
是清军的巡船。原本在外围游弋的,听见湾口的炮声,正往这边靠。狭路相逢。
“断后!”林兰友当机立断。
又是两条船,掉转船头,迎着巡船冲了上去。这两条船,是为了掩护大队。船板上的义兵,用火铳、用弓箭,死死缠住那几艘巡船。
林兰友站在船头,回头望。他看见那两条断后的船,被巡船的炮火把船帆打断,一头栽进浪里。火光在海面上烧了一阵,慢慢灭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望着茫茫的外海,把手里那把刀,攥得咯吱响。
两条船。几十条汉子。换他们这十几条船,脱了险。
船上没有人说话。王忠孝摘下头上那顶旧头巾,朝着那片烧过火的海面,深深鞠了一躬。满船的人,跟着摘了头巾。
林兰友没有鞠躬。他只是站在船尾,把那把刀慢慢举到额前,又慢慢放下。
“记着。”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今儿这两条船,是替咱们死的。他日打回湄洲湾,给他们立块碑。”
船队刚要继续走,前头一条快船押着一个被俘的清兵水兵,靠了过来。
这水兵是刚才那场断后战里,从一条被打沉的巡船上捞上来的。人一押到,林兰友亲自问。
“说。”他把刀往船板上一插,“你们水师,为什么把湄洲湾口堵这么死?截一艘渔船,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那水兵起初嘴硬,被押着的义兵按在船板上,还梗着脖子。林兰友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半晌,那水兵心里发毛,终于垮了。
“我说……我说。”他哆嗦着,“不是截渔船。是……是拿您。”
“拿我?”
“上头有严令。”那水兵咽着唾沫,“福州行辕亲口下的——‘活擒林尚书,不许射死,不许淹死,要活的’。说……说您这颗脑袋,比一船银子还金贵。”
“那姓许的降将,”林兰友盯着他,“也是行辕的人?”
“许将军?”那水兵摇头,“许将军是陆地上的。海上这一摊,是水师的镇台大人亲自盯。”他抖得更厉害了,“小的就是个摇橹的,真不知道旁的了。只听说……只听说为了拿您,福州城里调了三回船。”
林兰友眯起眼。
活擒。不是截杀。
他望着那一圈在黑夜里若隐若现的帆影,慢慢品出味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剿捕,这是一张早就张开的网。从岸上到海口,从陆路到水师,从赏格到活擒的严令,处处都冲着他一个人来。
“林公,”王忠孝站在他身边,声音发沉,“这张网……越收越小了。”
林兰友望着茫茫外海,没说话。海风鼓满了帆,船队在黑暗里,继续往深海里走。
那张网既然是“活擒”,就不会因这一夜的脱钩而收。往后的海上,每一道湾、每一片礁,都可能是那网的一个扣——下一次,它会从哪一片浪背后,再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