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事件,真的应了覃逸南老将军说的那句话:“惊天动地”。
进驻两村的民警在两村之间,划出警戒线,派武警把守。
两村的农活,由政府补贴资金,请邻村的村民拾掇。
这两个村的男人,一下子被抓走了四百多人。整个县城看守所的所有监房都装满了,装不下就送往邻县、市的看守所。
参加械斗的女人也不例外,彭屋村的善战能打邻国女子,也未能逃脱厄运。
彭亮是在那片山林地拒捕时被抓住的,差点把小命给搭上。
山林间的搜捕,从清晨持续到暮色垂落。漫山的茅草还残留着械斗时踩踏、焚烧的痕迹,断裂的木棍、锈迹斑斑的土制器械散落于石缝之间。武警沿着山脊线布控,一步一步推进合围,喊声在山谷来回震荡。彭亮原本躲在一处岩洞里,岩洞藏在浓密的杂树丛深处,本以为可以借着熟悉山地地形熬过去。搜山队伍的警犬嗅到气味,朝着岩洞方向狂吠。他知道藏不住,持械冲出岩洞抵抗。几番缠斗之下,他体力耗尽被制服,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浸透衣衫,人被押下山时,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覃晓强倒是机灵的,在武警将要合围山林地时,带着十几名弟兄,见势不妙,翻过一道山岭,往邻省逃窜,未能抓捕归案。
两村收缴的武器,堆积如山,足足装了好几大卡车。
香港,澳门、台湾的电视、报纸纷登载此事。国际上许多大的传媒机构也纷纷转载报道,“谓之中共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农民武装群斗,双方村民参与均达数千人,伤亡惨重……”
消息跨越山海,迅速扩散。境外媒体添油加醋,肆意放大事件,刻意渲染,不少失真的传闻跟着四处蔓延。覃家远在香港的生意伙伴、南洋旧识,接连打来电话打探消息,各种流言越传越离奇。
小胜被抓的消息,是覃志盛亲自打电话告诉老太太彭菊的。这时候两村械斗的事态已经平息。
但是老太太这边却出事了。
老太太听完电话,就一片空白,整个身子象突然失去了支撑,瘫倒在地上。
从香港返回省城的志梅,赶忙叫来二号楼的工作人员。迅速把老太太抬上车,送进省第一人民医院。经医院的及时抢救,老太太已无大碍,看见女儿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赶紧去看守所看他!”
志梅蹲在病床边,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她刚刚从香港办完事务归来,一路舟车劳顿,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骤然接到家中出事的消息。在此以前,志梅已经从逸南大叔哪里知道小胜子入狱的情况,她的心情一样难受。作为受过军队熏陶的她,知道此案关系重大,努力压着忧虑的情绪,对妈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恐怕警方不会允许。”
彭菊躺在病床上,脸色枯槁,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败,一把攥住志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去找你哥,特事特办,办不好别来见我!”老太太把小胜子看做命根子,此时什么也不顾了。
志梅忍着泪点头,正要起身,老太太马上叫住:“先不忙,给你两个哥和嫂子去电话,明天立即到我这,我有重大事情宣布!”志梅出去的时候看见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仿佛忍受着巨大的悲恸。
二
覃志强、志盛两家子夫妇,接到老太太进医院的消息,吃惊不少。覃志盛是某市副市长,接到消息,急忙向市委请假。
覃志盛坐在办公室,指尖捏着听筒,听完志梅电话里的叙述,许久没有说话。窗外是市区群貌,初秋灰蒙蒙的天,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窗。他放下听筒,缓缓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沉甸甸的。一边是公事,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身陷囹圄的晚辈,家事与法理撞在一起,拉扯得人心力交瘁。他马上拨通妻子蓝丽蓉的内线。蓝丽蓉是特级教师,担任教育局局长,行事干练,心思敏锐,听见消息,当即放下手头工作,收拾东西一同出发。
覃志强那边接到消息时,正在洽谈南洋一笔货物的交割。洽谈中途骤然听闻噩耗,当即暂停谈判。合作伙伴见他神色凝重,知晓覃家出了大事,主动将洽谈延后。志强没有耽搁,携妻子郑英子驱车奔赴医院。郑英子,前面已经介绍,就是覃家二姨太梅香的晚辈谪亲。当年大饥荒年代,彭菊与覃世汉,跋涉数百公里,把饿得奄奄一息的她救回覃家大院,悉心养活,后来嫁给大儿子覃志强。一辈子扎根乡村,吃苦务农,性情厚道耿直,心底一直感念覃家救命大恩。
兄妹几人先后赶到病房外的等候区。几个人碰面,彼此相望,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心。
“妈突然倒下,就是听闻小胜出事。”志梅低声,把方才病房里老太太交代的事情复述一遍,“她要我们明天全部到齐,说有重大事情要宣布。她还叫我想办法,去看守所见小胜。”
覃志盛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两村大规模械斗,涉案人数四百多人,这案子层级很高,是重点督办的案子。不是寻常治安案件,探视的审批极严,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特办。”
覃志强话少,只是默默点头,神色沉静,不轻易表露情绪。
蓝丽蓉轻轻叹了一口气:“境外媒体都盯着这件事,消息已经传到香港、南洋。现在各方目光都落在这件案子上,稍有动作,就容易被外界放大炒作,反而会拖累小胜。”
郑英子在一旁低声附和:“小胜闯下这么大祸,可怜归可怜,法律的关口,半点马虎不得。”
“妈年纪大,受不住打击,她心里只惦记小胜,想不到这一层。”志梅垂着眼,“我不敢直接顶撞她,只能先答应下来。明天大家进病房,要好好劝慰母亲,不能让她情绪再激动,医生叮嘱,不能再受刺激。”
几人商定,轮流陪护。志梅留在医院守夜,志强夫妇、志盛夫妇先暂时回去,次日一早再齐聚病房。
夜色漫进医院长廊,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周。病房内,彭菊半靠在床头,没有睡意。她闭着眼,脑海里一幕幕回放。小胜从小在身边长大,活泼伶俐,性情刚烈。这一回卷入两村多年积攒的旧怨,一朝爆发,酿成惊天大祸。
两村之间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田地、山林、水源,几代人遗留下来的地界争端,年年摩擦,口角不断。老一辈的恩怨传到年轻一辈,积怨越埋越深,一点点火星,就点燃了燎原之火。
彭菊年轻的时候,在南洋闯荡,见过风浪。她素来果决,可这一次,看着晚辈身陷囹圄,四百多乡亲一并被抓捕,她心底五味杂陈。她心里清楚,这场械斗死伤惨重,事态巨大,可她放不下小胜。她心中已经盘算起一件大事,要等子女全部到齐,当众交代。
第二天晨光初亮,覃志强、覃志盛,连同两家夫人,如约来到病房。一行人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彭菊已经叫陪护扶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气色依旧虚弱,但眼神坚定。她环顾一圈,看着围在病床前的儿女、儿媳。
“人都到齐了,今天喊你们过来,有几件大事,我摊开讲,说给你们所有人听。”彭菊声音不高,字字铿锵,音量陡然提起来,“你们父亲覃世汉,几十年前,就把覃氏生意的利润,源源不断转到香港布局发展。数十年苦心经营,在香港设立公司,有专人打理运营,打下厚实根基。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在监管这盘资产。”
此话一出,病房内瞬间安静。覃志强、覃志盛皆是一脸愕然,这件事,兄妹二人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唯独常年往返香港的志梅,心中早有数,神色波澜不惊。
蓝丽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翻起情绪,忍不住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妈!这笔资产在香港放得稳稳当当,滴水不漏,我们两口子靠着死工资过日子。老覃虽是副市长,我是教育局局长,看着体面,可我们一辈子节衣缩食,苦熬这么多年。您手里握着这么大一份家底,却从来没有透过半句,难道就不该补偿我们这些年受的苦累?”
郑英子一听这话,当即开口反驳,她本是饥荒之年被彭菊与覃世汉从数百公里外救回来的,心里一直感念老太太救命恩情,性子直爽:“丽蓉,你们两口子都是国家干部,身居公职,吃穿不愁,样样都有着落,还有什么苦可言?”
蓝丽蓉立刻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锐气,同郑英子争辩起来:“大嫂,你这话讲得轻巧!你们守在农村,好歹有田地落脚,日子安稳。我们身在体制内,一举一动处处受限,看着风光,难处外人哪里懂得!”
“再难,能比得上当年饥荒年月的苦?”郑英子不肯退让,“当年若是没有老爷子和妈跋涉几百公里把我救回来,我早就埋在荒地里了。这份家业,是老爷子当年拿性命拼出来的,不是拿来分给大家计较补偿的。”
两人一来一回,争执声渐起。覃志强依旧沉默,静静坐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喜怒,素来习惯不吭声。身为副市长的覃志盛皱起眉头,没有插话,静观局面。
彭菊抬手,重重虚压一下,病房里的争执当即停下。老太太目光扫过蓝丽蓉,又看向郑英子,继续把话说透。
“这笔香港资产,是覃氏基业的底气。有它在,咱们覃家往后的发展,才有根基依托。今日摊开这件事,不是拿来给大家争着分家产的。”彭菊话锋一转,语气沉重,“眼下首要大事,就是小胜身陷牢狱。我们要动用资源,想尽办法,朝着无罪的方向,帮他周旋处置。”
“第二件事。这场械斗,覃、彭两族四乡,伤亡众多,无数家庭破碎。我要拿出一笔资金,专门安抚抚恤两村受难的乡亲。这笔钱,用于伤者医治、家属安置,安抚受难族人。”
志梅轻轻点头:“妈,这件事我明白。”
蓝丽蓉抿着嘴,不再继续争辩,但心中那份不平,还没有完全散去。
彭菊继续安排分工:“志强,你负责对接香港那边的信托与资产手续;志盛,你身为副市长,精通法理人情,帮我守住法律边界,万万不能越线。志梅,你继续跟进探视申请的事情。所有动作,严守底线,抚恤资金走正规托管渠道,绝不私下接触涉案人员,不给旁人抓住话柄。”
几人仔细商议细则,资产划转、资金托管、对接机构,一点点推敲,规避风险。
谈话间,病房门轻轻敲响,医生进来查房。看到病房里这么多人,叮嘱病人不可长时间交谈,情绪不能起伏过大。众人停下讨论,稍稍休息。
待医生离开,彭菊又说起逃出去的覃晓强。
“覃晓强带着人翻山逃走,如今在外流亡。”彭菊轻轻叹气,“他这一走,日子只会更加艰难。惶惶不可终日,有家不能回。山林追捕,天罗地网,长久躲藏不是出路。你们看看,能不能托人捎话给他,劝他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
志强摇头:“很难。他现在亡命在外,疑心很重,旁人传话,他未必肯信。而且搜捕布控严密,捎信风险极高,一不小心,我们就会被牵连,涉嫌包庇。”
“我知道难。”彭菊闭上眼,“可逃亡之路,没有尽头。一时逃脱,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面。”
三
与此同时,两村的善后工作,正在地方政府有序推进。
武警驻守的警戒线依旧横亘在两村交界。原先对峙、厮杀的土地,一片沉寂。田地荒芜,稻禾无人收割。政府聘请邻村农户,进村打理庄稼,补贴工钱,安抚村民。
收缴的武器堆放在临时仓库,清点造册,登记入库。土枪、长矛、砍刀、自制器械,数量惊人,一卡车一卡车运走销毁。
看守所内,人满为患。四百多名涉案人员,分押各个监所,逐一审讯笔录。办案人员分组,昼夜不停,梳理事件起因、冲突升级的全过程,区分主犯、从犯,厘清每个人在械斗之中的行为,依法调查取证。
彭亮在审讯中,如实供述。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换药,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神色麻木。他曾经是村里勇猛的汉子,在山林拒捕负隅顽抗,此刻身陷囹圄,才幡然醒悟,一时血气,毁掉自己,拖累全家。
消息顺着渠道,一层层上报。境外媒体持续追踪报道,不少报道刻意歪曲事实,夸大渲染,把一场乡村宗族械斗,刻意扭曲、炒作。相关外事部门持续关注,及时对外澄清事实,还原事件原貌,驳斥不实传言。
远逃在外的覃晓强,带着十几个人躲在邻省深山。白天藏在山洞,夜间赶路。山里面物资匮乏,缺粮缺水,只能偷偷下山,零星购买干粮。风声很紧,各地都收到协查通报,路上关卡盘查严密。他不敢住村镇旅店,只能在荒山野岭辗转。
逃亡的日子,没有片刻安宁。昔日一起冲出村子的弟兄,有人开始心生悔意,私下悄悄和覃晓强说,不如回去自首。覃晓强内心挣扎,一边恐惧法律制裁,一边清楚躲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覃家这边,探视申请按流程递交上去。等待审批的日子漫长煎熬。志梅数次往返对接,提交材料,耐心等候答复。
病房里,彭菊一边养病,一边持续安排海外资产的手续。香港的律师、信托管理人,来回电报、长途电话沟通。跨地域的资产变更手续繁杂,层层核验。彭菊躺在病床上,强撑着精神,逐条审阅文件。
覃志强负责和香港那边对接,隔着海,来回沟通,反复确认每一条条款,防范资产转移过程里潜藏的风险。南洋生意伙伴听闻覃家变故,有人动摇,提出暂缓合作。志强沉默稳事,耐心沟通,一一稳住合作关系,守住多年经营的海外商业根基。
覃志盛则持续研判这件案子的舆论风险,反复叮嘱兄妹:所有动作,都严守法律红线,不干预案件审判,不私下接触在押涉案人员。抚恤帮扶的资金,全部走公开正规渠道,账目清晰可查,不留隐患。
蓝丽蓉也压下心中的委屈,以教育局局长、特级教师的审慎眼光,帮忙审视整件事的舆论风险,只是偶尔,眼底还藏着一丝不甘。郑英子依旧感念老太太救命之恩,站在彭菊一边,默默帮着料理杂事。
几天之后,探视申请批复下来:可以安排一次家属会见,有民警现场陪同,会见时长有限制,交谈内容不得涉及案情串供,仅限生活关怀。
拿到批复消息,志梅立刻赶往医院告知彭菊。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听到消息,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好,好。”彭菊缓缓点头,“你替我去见他。叮嘱他,如实交代,不要心存侥幸。做错事情,就要承担后果,好好配合办案。我们会尽力,往无罪的方向争取。”
志梅启程,前往看守所。
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穿过一道道门禁,终于进到会见室。隔着厚厚的玻璃,志梅见到小胜。短短数日不见,小胜憔悴很多,头发杂乱,脸色灰暗。
“姑。”小胜声音沙哑。
志梅压下心中酸楚,按照叮嘱,先询问他身体、日常起居,然后转述彭菊的话:“奶奶在医院养病,一直挂念你。她叫我转告你,不要抗拒,如实交代,正视自己犯下的过错,家里会尽全力依法为你争取。”
小胜垂着头,眼眶泛红,低声说:“我知道,一时冲动,闯下大祸。连累全村,连累家里。”
会见时间很短,很快就到。告别之后,志梅离开看守所,驱车返回医院,把会见情形一字一句讲给彭菊。
听完志梅的转述,彭菊长久沉默。窗外天色暗沉,乌云压顶,如同当下风雨飘摇的局面。一场惊天村斗,把几百个家庭拖入深渊,覃家也被裹挟在风波中央。海外流言、资产调整、晚辈获罪、乡邻善后,千头万绪,重重压在她的肩头。家族内部,也因为这笔隐藏多年的香港资产,生出隔阂与争执。
“这件事,算是掀开一页,但风波远远没有过去。”彭菊低声说道,“南洋的布局,香港的家业,两村乡亲的善后,还有在外逃亡的覃晓强,桩桩件件,都要慢慢落地。我们覃家,要站稳,守住本心。”
病房之外,城市依旧运转,可这场震动海内外的两村械斗,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久久不散。山林间的硝烟散尽,警戒线依旧矗立,数百人的命运,在这一场动荡之中彻底改写。而覃家一家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里,一边合力营救晚辈、安抚乡邻,一边直面家族内部的人心纷争,迎来家族资产、海外布局与亲情人心的重大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