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周律师给我打了电话。
"续保确认是后补的。"她说，"纸张是近三年的，墨迹形成时间对不上。郝广发那张据本身是真的，但担保期间和时效都过了，那个押又没有见证。霍平那边，赢不了。"
"清壳呢。"
"清壳是个壳。"她说，"法人早找不着了。真正在后面走动的那个女人，我查到一次住宿记录，省城，用的还是别人的身份证。这种人，抓不到。"
"霍平那边怎么结。"
"两种。"她说，"他要么撤诉，要么判他输。你这边不主张赔偿，就当把这笔账清了。吕建平以后清净。"
"让他撤诉。"
"我去谈。"
挂了电话，我去了吕记五金。
吕建平在柜台后头擦扳手，听见我进来，抬头。
"结果出来了。"我说。
他手停了。
"续保的纸是假的。"我说，"担保也早过了。霍平赢不了。"
他点了点头，把扳手放下。
"林野，"他说，"我爹那句'我不欠人'——"
"算数。"我说，"你没欠霍家的。你爹替郝广发画的押，郝广发跑了，这笔账本来就烂在霍家自己手里。现在清楚了。"
他低下头，手指头在柜台面上划。
"还有一笔。"我说，"九八年那笔旧的。"
他看我。
"我爸当年顶了你家的厂。"我说，"按当时的规矩，厂子作价八万四，退了你爹四千二。可那八万四，是那时候的价。搁到现在，差得远。"
"你说过，不收我钱。"
"不是收不收。"我说，"是了断。鼎盛投资走一笔账，把你爹当年被吃进去的差额，按今天的价补回来。不是给你，是给长庚木器厂这个名字。"
他看着我，半天。
"我爹要是活着，"他说，"他不会要。"
"他活着，这笔账就在。"我说，"他死了，账还在你身上。我今天把它了了，你爹那句'我不欠人'，才站得住。"
他没说话。
"你应了，我就办。"我说，"你不应，我另想办法。但这笔账，我得还。"
他伸出手，在柜台面上按了一下。
"办吧。"他说。
他没伸手跟我握，也没多说一个字。转身，从货架底下拖出个木盒子，打开，里头是几把新买的凿子，刃口亮着。他把盒子推到柜台边上，像是在告诉我，他还要干。
我点了头，出了门。
三天后，鼎盛投资的账上走了一笔，名目写的是"历史债务清偿——长庚木器厂"。款没进吕建平个人账户，进了他重新挂名的那个小加工点，算是把当年顶厂的差额，名正言顺地还回去。
吕建平没来推。他在柜台里看见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去给一个顾客找零件。顾客是个老头，拿个坏了的折椅来修。吕建平接过，翻过来看，说能修，十五块。老头走了，他蹲下去，把那把折椅摆正，像在摆一件正经家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听张叔说，吕记五金后头那间空了多年的屋子，又亮了灯。吕建平把"长庚木器"的木牌重新挂了出去，接些课桌、门窗的活。街坊说，他爹当年就是做这个的。
霍平那边，周律师谈的。对方听了鉴定结果，没闹，撤了诉。清壳公司从此再没露过面。
开庭那天坐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后来我听周律师说，在省城另一个区的法庭出现过，还是替人递材料，还是那身西装。换了个案子，皮还是那张皮。
——
父亲知道这事，是半个月以后。
那天晚上，我在后厨看见他把磨刀石搬出来，水一浇，把那把开山刀搁上去，慢慢磨。石声沙——沙——，一下一下，不急。
我站在门口。
他磨了十几下，停下，拿布把刀擦了，翻过来，看刃口。
"你办了？"他说。
"办了。"
"按今天的价？"
"按今天的价。"
他没说话，把刀放下，磨刀石上的水珠滴下来，在案板上洇开一小块。灯在他背后，照着墙上的铲子和漏勺，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你爷爷那会儿，"他说，"收账的规矩，是要让欠账的疼。疼了，下回才不敢欠。我不是好人，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知道。"
"你现在是你的规矩。"他说，"你不用按我的来。你按你的来，把账算清，就行。"
他把刀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面映着灯，有一道旧痕，是年轻时砍什么留下的。痕不深，可一直在。
"这把刀，"他说，"我不磨了。"
我看着他。
"你爷爷留下它，是要提的。"他说，"我留着它，是怕忘了自己提过。现在你把它该还的还了，我也不用天天磨它了。"
他把刀擦干净，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块油布，把刀裹了，上了油，提着，走到后屋，放进那只樟木箱里。
箱盖合上，他拍了拍箱面。
"你要是哪天要用，"他回头看我，"你自己去拿。我不管了。"
他关了后屋的灯，上楼。
我一个人站在后厨，听见磨刀石被他搁回了原处，轻轻一声。
柜台上那把刨子还在，吕长庚的，刃卷着，木把儿上裂纹深深浅浅。
我把刨子拿起来，搁进抽屉里。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