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古斋的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原木色。门槛倒是高，得抬腿迈过去，赵小雨差点绊一跤。陈渡扶了她一把，顺便扫了眼铺子里面——三面墙的博古架摆得满满当当，瓷瓶铜炉玉摆件挤得跟庙会摊位似的，地上还堆着几摞没拆封的纸箱。空气里有股老檀香味，但檀香底下压着一股陈渡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阴气，浓得跟十三中厕所隔间有得一拼。

方怀古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核桃盘得咔咔响，眼皮抬了一下：“随便看看。想买什么问我，不想买别碰。”

陈渡没急着说珠子的事，背着手在博古架前面逛了一圈，拿指关节在几个瓷瓶上敲了敲。方怀古从眼镜片上方瞅了他一眼，没吭声。陈渡转到靠门那面墙的时候停住了，架子上摆着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锈得照不出人影，背面刻着缠枝莲纹。他伸手把铜镜拿起来翻了个面，镜钮旁边刻了四个小字——“往生客栈”。

方怀古手上核桃停了一拍。

“方老板这铜镜哪儿收的？”陈渡把镜子放回去，语气跟问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

方怀古把核桃搁下，坐直了点：“老物件了，收来有些年头。怎么，你识货？”

“不算识货，就是看着眼熟。”陈渡从兜里掏出银镯子搁在柜台上，“实不相瞒，我家里也攒了几件老东西，想请方老板帮忙掌掌眼，看看什么路数。”他把镯子往方怀古那边推了推，“这个，我奶奶留下的，说是老银，但上头刻的花纹我瞅着不像银器该有的纹路。”

方怀古拿起镯子掂了掂，又拿放大镜对着内侧刻纹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了：“这纹路……是符不是花。老银不假，但这是‘镇魂镯’，专门给小孩戴的，防阴气入体。你奶奶是做什么的？”

“乡下老太太，信这些。”

方怀古把镯子放下，又看了眼赵小雨：“这丫头是你闺女？”

“侄女。带她出来遛弯。”

方怀古没再追问，但眼神明显活泛了。陈渡趁热打铁，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物流园地下室石板的照片——他昨晚把照片存手机里了，特意裁掉了白锦程入镜的部分，只留石板和符纹：“方老板再看这个。这是我前阵子在老家拆房子从地基里刨出来的，石板太重搬不动，就拍了张照。上头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方怀古接过手机划拉了两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推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你这石板在哪儿刨出来的？”

“城东老宅子。我爷爷那辈盖的房子，底下原来是块荒地。”

方怀古沉默了几秒，把核桃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铺子里顿时暗了。赵小雨往陈渡身后缩了缩。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方怀古回到柜台后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拿来的东西跟我不相干，我铺子里好东西多的是，不差你这一件。你走吧。”

陈渡没动：“方老板，你柜台里那颗黑珠子——底下垫的红绒布上画的符，我认识。”

方怀古手一僵。

“我认识画这符的人。”陈渡慢悠悠地把银戒指转了半圈，“白家堂口的拴魂符。你铺子里这颗珠子镇不住了，你自己画的符是跟白家学的吧？画得不太对，第三笔应该往上挑，你往下勾了，怪不得珠子天天晚上砸柜子门。”

方怀古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憋出一句：“你是白家什么人？”

“白家的对头。”陈渡把手机收起来，“白锦现在在我那儿关着，白锦程也跑不了。白家那套拿活人魂填封印的买卖干到头了。方老板，你那颗珠子是饕餮的眼，跟白家那颗牙是一对。牙我已经塞回封印里了，眼下就缺这颗眼。”

方怀古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博古架上，一个瓷瓶晃了晃差点摔了。他扶住瓶子喘了两口气：“你说牙塞回封印了？怎么塞的？那牙闹起来六亲不认，白家祖上拿人魂填都没填利索——”

“我拿双生契镇住的。这个你就别操心了。”陈渡往前迈了一步，“眼珠子给我，我一块儿塞封印里去。你铺子清净了，我也不用天天惦记着这颗眼哪天蹦出来咬人。”

方怀古没接话，反倒问了个不相干的：“你叫什么？”

“陈渡。”

方怀古念叨了两遍这名字，忽然瞪圆了眼睛：“陈渡？那个刑警？”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马宏远。”方怀古一屁股坐回藤椅上，喘气都不匀了，“马宏远把珠子卖给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工地闹鬼是因为有人‘手脚不干净’，他找了个姓白的风水师傅来看，结果风水师傅说‘底下压着东西’。马宏远死了之后我托人打听过，说查他案子的刑警也死了。那个刑警就姓陈。”

陈渡乐了：“那我这算是自己找上门了。方老板，马宏远死前跟你说过什么？除了珠子认主、牙在哪儿赶紧凑一对，还说过别的没有？”

方怀古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掀帘子看了看，确认后头没人，才压着嗓子说：“马宏远死之前一个礼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白家那边有人要买珠子，出价很高，他没卖。他说那姓白的买珠子不是去‘镇’东西的，是想拿珠子和牙凑一块儿‘开’什么东西。他怕出事，把珠子低价转给我，让我‘找个庙供起来别让姓白的找着’。”

“白家谁跟他联系的？”

“他没说名字，就说姓白，男的，说话文绉绉的。”方怀古看了陈渡一眼，“白锦程我见过一回，说话不像。白锦我也见过，是个女的。马宏远说的是男的，那只能是白家别的什么人——白家不止白锦程哥俩，还有一房在城南，当家的叫白锦堂，是白锦程的堂弟。”

陈渡把这个名字记下了。白锦堂，回头让孟七查查这个人底细。

“珠子的事——”陈渡指了指玻璃展柜。

方怀古叹了口气，走到展柜前面拿钥匙开了锁，把黑珠子捧出来。珠子离了红绒布之后表面立刻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像烧透了的炭从里往外暗红。赵小雨在陈渡身后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陈叔叔，就是这味儿。比刚才冲多了。”

陈渡接过珠子掂了掂，入手极沉，跟铁球似的。他拿摄魂印往珠子表面贴了一下，摄魂印亮起来的同时珠子上的暗红光往下压了压，但没全灭。这珠子跟牙不一样，牙是凶在外面，珠子是闷在里头，摄魂印只能压住表面，里面的东西还在拱。

“方老板，这珠子在我这儿压不了多久。”陈渡把珠子往收魂囊里一搁，囊口扎紧了，“我得尽快把它跟牙一块儿处理。”

“你拿走拿走。”方怀古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我供了它快五年，头两年还能拿符镇着，后来不行了，天天晚上砸柜子，我隔壁铺子以为我养了只猫。上个月更邪乎，珠子半夜自己从柜子里滚出来，顺着柜台滚到地上，我起来撒尿差点一脚踩上——踩上会怎么样？”

“不知道。但大概率不会太好。”

方怀古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你赶紧走。珠子钱我也不要了，你把它弄走我谢谢你。”

陈渡把珠子收好，带着赵小雨出了怀古斋。刚迈出门槛，赵小雨扯了扯他袖子：“陈叔叔，那个珠子里面有个东西在睡觉，你知道吗？”

陈渡脚步一顿：“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就感觉它蜷成一团在打呼噜。刚才方爷爷打开柜子的时候它翻了个身，露了半张脸出来——”赵小雨拿手比划了个形状，“脸特别大，嘴占了一大半。”

陈渡跟孟七通了电话汇报情况，孟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珠子里头是饕餮的‘眼灵’，跟牙灵是一对。牙灵凶，眼灵诈。牙灵醒了会咬人，眼灵醒了会骗人。你把珠子搁收魂囊里不是长久之计，得尽快把它跟牙一块儿封回去。”

“塞回封印里就行？”

“理论上行。但眼和牙不一样，牙是直接掰下来的，塞回凹槽里就完事。眼珠子是饕餮的‘感知器’，它自己能选择看哪儿。你要是直接塞进封印口，它可能反过来‘看’进封印内部，从里头把封印给拆了。”

“那怎么办？”

“得让它‘看’对地方。”孟七说，“把它搁在封印口，让它朝外看，别朝里看。具体怎么操作我得翻翻册子，白家祖上应该记过。”

陈渡挂了电话，带赵小雨往回走。路过古玩街口的时候，赵小雨又吸了吸鼻子：“陈叔叔，那边还有味儿。”

“哪边？”

赵小雨指着街对面一家茶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味儿比刚才淡，但是一样的。”

陈渡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黑色轿车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但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他不动声色地把赵小雨往身后一挡，掏出手机给孟七发了条消息：“古玩街街口有辆黑车，车牌尾号369，赵小雨说车里有饕餮味儿。”

孟七秒回：“白锦堂的车。我刚查了，白锦堂在城南开了家‘锦堂文化’，明面上搞民俗展览，暗地里倒腾阴物。白锦程下午从客栈出去之后就给他这个堂弟打了电话。你小心点，那车八成是冲你来的。”

陈渡把手机揣兜里，拉着赵小雨往反方向走。走了不到二十步，黑色轿车发动了，慢慢从后面跟上来。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陈先生是吧？我堂哥让我来接你，说珠子在你手上，让我跟你‘商量商量’怎么处理。”

陈渡没停脚：“你堂哥谁？”

“白锦堂。白锦程是我大堂哥。”车窗又降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三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笑得挺客气，“陈先生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谈笔买卖。那颗珠子在我这儿能发挥更大的用处，你开个价。”

“不卖。”

“陈先生，你手上那颗珠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你自己清楚。你拿回去也镇不住它，不如交给我。我这边有‘专业设备’——”

陈渡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管饕餮的眼珠子叫‘专业设备’？你倒是说说你拿什么设备镇它？”

白锦堂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陈先生，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既然不肯卖，那我换个说法——你拿珠子跟我换白锦。白锦现在在你手上，她是我堂姐，我不能不管。珠子给我，白锦你带走，咱俩两清。”

陈渡把赵小雨往旁边一推，低声说：“往前走，别回头，到街口那个煎饼摊等着我。”然后转过身走到黑色轿车旁边，弯下腰跟车窗里的白锦堂对视：“白锦堂是吧？你堂姐白锦在我客栈里捆着等阴司来提人，你堂哥白锦程也在。你想让我放人？行啊，你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堂哥说白家祖上还留了样东西在城南老宅，一块‘镇契石’，上头刻着封印阵的完整图样。你把镇契石给我，我放白锦。”

白锦堂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怎么知道镇契石？”

陈渡其实不知道。他刚才瞎诈的，没想到真诈出来了。他面不改色地接话：“白锦告诉我的。你换不换？”

白锦堂咬了咬牙：“镇契石不在我手上。在老宅祠堂供着，得族长点头才能动。”

“你们白家还有族长？”

“白锦堂！”车里后座又冒出一个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你跟外人废什么话？珠子抢回来就是了！”

白锦堂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转过来时脸上又挂上了笑：“陈先生，我家长辈脾气急。这样吧，今晚八点，城南锦堂文化馆，你带珠子来，我带镇契石来。咱们当面验货当面换人。”

陈渡直起身子：“行。晚上八点，锦堂文化馆。”

白锦堂升上车窗走了。陈渡回到煎饼摊找到赵小雨，小姑娘正捧着孟七给她买的煎饼啃得满脸酱。孟七靠在电线杆子上等着，看他走过来，挑了挑眉：“谈妥了？”

“谈了个假把式。”陈渡把情况说了，孟七听完直摇头：“白锦堂是白家那房的话事人，他说的‘长辈’估计就是白家族长白老爷子。镇契石在祠堂供着这话可能是真的，但晚上八点他让你去锦堂文化馆，那地方是他主场，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知道。所以今晚我不打算带珠子去。”

孟七看了他一眼：“那你带什么去？”

陈渡从兜里掏出白锦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白锦册子上记了白家祠堂的地址，在城南老槐树胡同。今晚八点我去文化馆跟白锦堂周旋，你带人去祠堂拿镇契石。”

“你一个人去文化馆？”

“还有赵小雨。她阴眼开着，能帮我分辨白锦堂在馆里设了什么套。”

孟七脸黑了：“你带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去闯阴物贩子的老巢？”

“她爸同意了。”

“赵磊同意了？”

“我还没跟赵磊说。”

孟七深吸一口气。陈渡赶紧补充：“赵小雨就去门口待着，闻味儿报信，不进去。我安排赵磊在街对面接应，一有不对就撤。”

孟七想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塞他手里：“行。但今晚你要是再逞能，回来我把你魂体拆了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