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上，陈渡给赵磊打了电话让他把赵小雨带过来，又让孟七把车开快点。白锦程缩在后座角落里一声不吭，周站长倒是主动开了口：“赵小雨那丫头我见过，上回来物流园找她爸，在门口蹲着等她爸下班，看着挺机灵一孩子。”

“机灵也架不住你们白家这么折腾。”陈渡从副驾驶扭头瞪了他一眼，“你姐夫抽学生血喂牙的时候，你帮着按着人没有？”

周站长缩了缩脖子：“那倒没有。抽血是我姐夫自己干的，我就管喂鸡血。他说学生血珍贵，不用我碰。”

“你还挺庆幸？”

“不庆幸不庆幸。”周站长连连摆手，“我交代，我全交代。我姐夫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把地下室收拾干净、按时喂牙、别让人下去。我干了小半年，拿了万把块钱。这钱我退，双倍退。”

孟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钱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姐夫看住了，别让他半道跳车跑了。”

白锦程在后座抖了一下，没敢吱声。

到客栈的时候赵磊已经带着赵小雨等在门口了。赵小雨披着她爸的外套蹲在门槛上，脸色发白，嘴唇倒是红润得不正常，像涂了层薄胭脂。陈渡下车走过去蹲她面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太对——十三岁的小姑娘不该有那种老气横秋的打量人的目光。

“陈渡。”赵小雨张嘴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她的声音，但语气里的沉稳劲儿跟之前完全不同，“你把我牙弄哪儿去了？”

陈渡后脊梁一紧。孟七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掐了个诀，在赵小雨额头上虚点了一下，女孩眼睛一翻，软软地往旁边歪过去，被赵磊一把扶住。

“进去说。”孟七推开客栈门，“牙灵借着赵小雨的壳传话呢。她喝了安魂汤，魂体稳了，但牙灵跟她之间还有根线连着——牙灵被塞回封印的时候往外发了一波‘信号’，赵小雨阴眼开着，正好接收到了。”

“那她有没有事？”

“暂时没事，但得把线断了。”孟七把赵小雨安置在后堂的躺椅上，拿铜钱在椅子四周摆了个圈，“牙灵在找契引，找不到契引它还会往外发信号，赵小雨每接一次就损耗一分魂力，连收三回就该发烧说胡话了。”

陈渡把白锦程拽过来按在椅子上：“说吧。契引到底怎么回事，白家祖上刻的字什么意思，一个字不许漏。”

白锦程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旁边被缚魂索捆着的白锦，又看了眼周站长，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白家祖上确实参与过封印饕餮。我们家老祖宗叫白守一，当年是封印队伍里管后勤的。封印饕餮需要好几样镇物，牙是其中一样，得从饕餮身上硬掰下来。掰的时候饕餮挣扎，白守一负责在旁边递符纸，结果他手抖了一下，有张符没贴住，饕餮挣开半条缝，把一颗牙崩飞了。牙掉在外头找不回来，封印就这么带着缺漏压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白守一怕上头追责，瞒了这事没报。他把崩飞的牙捡回来藏在自己手里，跟上面说牙‘碎于封印过程中已化为齑粉’。上面信了，封印照常往下压，但缺了颗牙，封印每隔几十年就得加固一回。白守一临死前把牙传给儿子，留了句话——‘牙在则镇，牙出则噬，契引续镇，双生不灭’。”

陈渡把这十六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契引续镇’是说牙塞回去之后得有人拿东西镇着，‘双生不灭’是说这个契引得跟牙有‘双生’关系？”

白锦程点了下头：“我琢磨了半辈子才琢磨明白。契引得从跟牙‘同源’的东西上取——牙是饕餮身上掉下来的，饕餮又是上古凶兽，跟它同源的东西要么在封印里压着，要么早就绝种了。白家祖上几代人都没找到合适的契引，就拿自己的血顶着。白家人死一个，就拿死人的魂封在封印口当契引，顶个二三十年。”

“你姐就是这么死的？”

白锦程眼圈红了：“我姐出车祸那回，本来还有救，是白锦说‘姐反正伤得重，不如拿她魂当契引，还能省一笔医药费’。我没拦住……”

白锦在旁边冷不丁开口：“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姐的魂拿去当契引是你点头同意的，当时医院催缴费，你掏不出来，我说用姐的魂换你三年不用操心封印的事，你签字比谁都快。”

白锦程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渡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一行极小的字问：“这行写的是‘马宏远死于牙噬，牙灵初醒，以血喂之可眠’。你拿学生血喂牙是白家祖上教的？”

“是。册子上写着呢，牙灵醒了就喂阴时血，喂够了它自己睡回去。我没想到喂多了会反噬。”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陈渡把册子合上，转头看向孟七，“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契引——拿什么当？白家祖上没留答案，咱也不能拿活人魂去填。”

孟七坐在柜台后面，把白家册子从头翻到尾，又拿铜钱在桌上摆了个阵，闭眼掐算了半天才开口：“契引得满足三个条件：跟牙同源，跟白家有关，还得是‘双生’关系。同源好理解，饕餮牙的同源物——白家手里还有没有饕餮身上别的东西？哪怕一小块鳞片、一根毛都行。”

白锦程摇头：“没了。就一颗牙传了十几代。”

“那不行。”孟七睁开眼，“同源这条卡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陈渡前世的身份算‘同源’。”孟七看着陈渡，“你前世是饕餮的克星，你的魂体跟饕餮之间有天然的克制关系。拿你身上一件东西当契引，理论上能镇住牙灵，而且效果比白家拿人命填强十倍。”

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我身上就这戒指是我奶奶留下的，跟饕餮没关系。”

“不一定是实物。”孟七把铜钱重新排了一遍，“契引可以是实物的，也可以是‘契’本身。你之前被白锦拿双生契拽进记忆场，那枚戒指上留了双生契的印记。双生契的核心是‘替’，你替牙灵待在外面镇着封印口，牙灵就不需要再找别人当契引了。”

陈渡听明白了：“你是说拿我那枚戒指上的双生契印记当契引，嵌在封印口，以后牙灵要闹的时候我本人得到场，用我前世的克星气息压它。”

“对。相当于你跟牙灵签个长期合同，你负责镇它，它负责老实待着。契约媒介就是你戒指上的双生契印记。”孟七顿了顿，“但有个问题——签了这契，以后牙灵闹一回你就得跑一趟封印口，不管你在干什么。而且你魂体要是受了重伤，契引跟着松动，牙灵就会趁机往外拱。”

陈渡想了想：“不签的话呢？”

“不签的话，赵小雨魂力耗干，牙灵从她身上借道跑出来，虽然跑不远但能闹一片。到时候还是得塞回去，但塞回去之后没契引镇着，它过俩月又醒，醒了接着折腾。下回不一定还有赵小雨这么合适的‘信号接收器’，它可能直接随机挑人，谁倒霉谁中。”

陈渡把银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搁在柜台上：“那就签。把双生契印记剥出来当契引，我定期去封印口值班。”

孟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契签了可就不能反悔了。牙灵要是闹起来，你半夜睡觉都得爬起来往老电厂跑。”

“我死都死过了还怕半夜加班？”陈渡把戒指推过去，“赶紧的，赵小雨那边还等着呢。”

孟七拿铜钱压在戒指上，嘴里念了段陈渡听不懂的咒，手指一挑，从戒指表面剥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膜——那就是双生契的印记。她把光膜卷成一卷塞进一个小瓷瓶里，又让陈渡咬破指尖往瓶里滴了三滴魂血，拿黄符封了瓶口。

“行了。把这个送到老电厂封印口，塞进铜板底下那个凹槽旁边的暗格里，契就生效了。牙灵会感应到契引，消停回去。赵小雨那边信号一断，她自己就醒。”

陈渡拿了瓷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白锦程、周站长，你俩今晚先待客栈里别乱跑。孟七，你盯着他们。”

“你去哪儿？”

“老电厂。我跑一趟塞契引。”

“你一个人去？”

“骑赵磊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陈渡把瓷瓶揣进内兜拍了拍，“放心，这回牙已经塞回去了，我下去就塞个瓶子，不跟它较劲。”

孟七显然不太放心，但客栈里白锦和白锦程俩人得有人看着，周站长虽然嘴上说配合但也不能全信。她想了想：“你戴耳机，全程跟我通着语音。超过四十分钟没信儿我就过去。”

“行。”陈渡抓了赵磊电动车钥匙就出了门。

夜里两点半的马路上基本没车，电动车骑到四十码风吹得陈渡魂体发凉。他一路骑到老电厂围墙外头，翻墙进去轻车熟路，摸到北墙根底下那个检修井，掀开盖板往下照了照——铜板还压着，缚魂索还捆着，牙没动。

他跳下去把铜板上的缚魂索解开一半，露出凹槽旁边的暗格。暗格是个拇指大的小孔，他把瓷瓶往里一塞，刚好卡住。瓷瓶塞进去的瞬间，铜板底下的牙轻轻震了一下，然后牙身上那层黑纹慢慢褪了下去，白森森的牙面恢复了原本的骨色。

成了。

陈渡把缚魂索重新捆好，爬出井口拍了拍手。耳机里孟七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

“搞定了。牙褪黑了，老实了。”

“赵小雨醒了。她说做了个梦，梦见牙掉进一个黑洞里飞走了，她追不上就醒了。”

“那根线断了？”

“断了。她额头上那点胭脂红也没了，现在正常了。”孟七顿了顿，“你赶紧回来，我这儿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什么事？”

“白锦刚交代的。她说马宏远当年从城东那块地挖出来的除了牙还有一样东西，马宏远把那东西转手卖给了一个收藏家。白锦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马宏远死前跟白锦通过一回电话，说那东西‘跟牙是一对儿’。”

陈渡骑上电动车往客栈赶：“跟牙是一对儿？意思是饕餮身上掉下来的另一件东西？”

“白锦说马宏远管那东西叫‘眼’。”

陈渡手一抖差点把电动车骑进沟里：“饕餮的眼珠子？”

“对。马宏远挖出牙之后，牙在工地上闹得凶，他找人来看，那人说牙是‘阳牙’，跟它配对的还有一颗‘阴眼’，眼和牙得放一块儿才不闹。马宏远又让人往下挖，还真挖出来一颗跟拳头差不多大的黑珠子。他把牙和珠子搁一块儿供着，工地消停了一阵。后来资金链断了跑路，他把珠子卖给了城西一个姓方的收藏家，牙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咬了。”

“城西方姓收藏家——”

“我已经让人查了。”孟七说，“方怀古，城西古玩街开铺子的，明面上卖文房四宝，暗地里倒腾阴间的东西。这人底子不干净，早年在南方收过出土冥器，后来洗手不干了，在古玩街盘了个铺面养老。”

陈渡把电动车拐进客栈那条巷子：“他手里那颗眼珠子还在不在？”

“得去问。但白锦说马宏远卖珠子的时候跟方怀古说过一句话——‘这东西认主，你供不住它就趁早送走’。”

“那方怀古供住了吗？”

“白锦不知道。但她说了，方怀古最近半年给白家打过好几回电话，问牙在不在白家手里，说‘珠子越来越不老实了，牙在哪儿，赶紧凑一对儿’。”

陈渡把电动车往客栈门口一停，推门进去：“所以方怀古手里的眼珠子现在可能也在闹？”

孟七把柜台上的册子翻到马宏远那页，拿笔圈了一行字：“他最后一通电话里跟白锦说——‘眼珠子每天晚上滚来滚去，砸得柜子门哐哐响，我快供不住了’。”

陈渡跟孟七对视了一眼。

“明天去城西。”两人同时开口。

赵小雨从后堂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喊了声：“陈叔叔，我爸说让你明天带我去吃包子——”

陈渡冲她摆了下手：“吃。吃完了带你去古玩街遛弯。”

孟七看了他一眼：“带孩子去古玩街？”

“赵小雨阴眼开过，对饕餮的东西敏感。带她去方怀古铺子里转一圈，珠子要是真闹了，她第一个能闻出来。”陈渡把银戒指重新套回手指上，“再说了，她刚被牙灵借壳传话，魂体里多少沾了点饕餮的气息。方怀古那眼珠子认不认主不知道，但要是闻见赵小雨身上的味儿，说不定自己就蹦出来了。”

孟七想了想：“也行。但赵小雨得戴着你那镯子——赵磊家那个银镯子借来使两天。”

“我明天一早跟赵磊说。”

白锦在后堂冷不丁插了一句：“方怀古那人怕死。你带个阴眼开着的小姑娘去，他以为你是去踢馆的，搞不好连珠子带你一块儿轰出来。我劝你换个法子。”

陈渡扭头看她：“你有什么建议？”

白锦把嘴一撇：“方怀古最好古玩，你拿件‘真东西’去他铺子里‘请专家掌掌眼’，他铁定把珠子拿出来显摆。你那收魂囊里那么多游魂，随便放一个出来装成古董器灵——”

“打住。”陈渡把她话截了，“我收魂囊里的都是等着投胎的苦主，不是给你当道具使的。方怀古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白锦耸了耸肩，不说话了。

孟七把白锦重新捆好往后堂一推，回来跟陈渡合计了半宿。天亮的时候赵磊带着赵小雨来了，赵小雨啃着肉包子问陈渡：“陈叔叔，今天还去古玩街吗？”

“去。”陈渡把她爸拉一边说了借银镯子的事，赵磊二话不说从闺女手腕上撸下来递给他，“那镯子本来就是她奶奶留的，说是老银，能辟邪。陈警官你尽管用。”

陈渡把银镯子揣兜里，带着赵小雨出了门。走到古玩街街口的时候，赵小雨突然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陈叔叔，这边有个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像是我那天在城隍庙喝安魂汤的时候闻到的那个苦味儿，但是更冲。”赵小雨皱了皱鼻子，“在那边——”她指向街尾一家挂着“怀古斋”木匾的铺面，“就那家。”

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怀古斋门口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在晒太阳，手里盘着俩核桃。老头正对面摆着个玻璃展柜，柜子里搁着一颗拳头大的黑珠子，珠子表面油亮亮的，反射着太阳光。

珠子底下垫着红绒布，红绒布上拿朱砂画了个符——跟白家册子上记的拴魂符一模一样。

陈渡冲赵小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一会儿进去你别说话，就站我旁边。我让你闻什么你就闻什么。”

赵小雨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了，点了下头。

陈渡把银镯子套在手腕上，整整衣领，带着赵小雨往怀古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