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物流园在老大件路尽头,前身是市纺织厂的仓库区,后来改成了四排铁皮月台,白天卡车进进出出扬一脸灰,晚上只剩夜班分拣的灯泡亮着,白惨惨的照着一地纸箱。陈渡穿着赵磊借他的工装马甲,胸口别着临时工牌,站在月台边上等站长点名。孟七没跟来,说好分头行动,她在物流园外围盯着,陈渡进去摸地下入口的位置。
站长姓周,四十来岁,秃顶,脖子上挂条擦汗毛巾,嗓门大得不用喇叭都能传遍整个仓库:“新来的?赵磊介绍的?行,今晚你跟老孙一组,B区,散货分拣,皮带机不停你别停,听见没?”
陈渡点了下头,领了副劳保手套就往B区走。皮带机轰隆隆转着,两边站了七八个分拣员,看见陈渡这张生面孔也没人多问,夜班日结的活儿来去的人多了,谁有闲工夫管闲事。陈渡分到皮带机中段,负责把贴红标和贴蓝标的货分开,红标进滑槽A,蓝标进滑槽B。
他一边分货一边拿余光扫仓库结构。四排月台围着中间一块水泥空地,空地上画着黄线,停着两辆没熄火的电动叉车。空地正中间有个盖板,铁的大约两米见方,上面刷了黄漆,写着“检修口 禁止堆物”。但陈渡注意到盖板边缘的漆磨得比别处亮,说明经常有人掀开。
老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干这行七八年了,手上动作快得看不清,嘴上还不停:“小陈是吧?新来的手脚麻利点,周扒皮盯得紧——哎你看那个,红标红标!你往蓝槽扔什么?扣钱啊!”
陈渡赶紧把货扒拉回来,顺势凑近老孙:“孙哥,中间那个检修口通哪儿的?”
老孙头都没抬:“通地下室。以前纺织厂的锅炉房,现在当仓库用了,堆些乱七八糟的旧机器,没人下去。”他压低声音,“我劝你也别下去。那底下邪性,上回有个小子下去找东西,上来之后胡言乱语了三天,说底下有东西‘嘎吱嘎吱嚼铁皮’,后来自己辞职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俩月前吧。”老孙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别打听了,干你的活儿。”
陈渡没再问。皮带机转了两小时,中间歇了十分钟,他蹲在月台边上喝水,看见周站长从办公室出来往检修口方向走,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晃荡着暗红色的液体,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铁腥味。
血。
周站长掀开检修口盖板,顺着梯子下去了。过了大约五分钟爬上来,桶空了,盖板重新盖上,拿脚跺了两下确认盖严实了,然后回办公室去了。
陈渡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趁下一波货还没上来,他溜到检修口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盖板边缘——摸到一手黏腻,凑近鼻子一闻,鸡血。跟白家册子上记的一样,生鸡血,掺了别的东西,因为鸡血腥气底下还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像花蜜掺了铁锈。
他正想撬盖板,手机震了一下。孟七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有人盯着。”
陈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假装活动腰,余光扫了一圈——仓库对角的高架货架顶上蹲着个黑影,不仔细看以为是堆在顶层的货箱,但那东西的轮廓太规整了,脖子处反了一下光,像金属或者鳞片。他假装没看见,回到皮带机旁边继续分货。
凌晨两点换班吃饭,陈渡端着盒饭蹲在月台台阶上,给孟七发了条消息:“高架货架顶层,坐标B区往东数第三个立柱上方。”
孟七回复:“看见了。那东西不是活物,魂体,身上有拴魂扣,跟你上次切的白锦她姐是同款。估计是白锦程留的‘保安’,防着有人摸地下室的。”
“那怎么办?我下去它肯定动。”
“你分你的货。我想办法把它引开。”
陈渡扒完盒饭回去干活,又过了半小时,仓库东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了,紧接着警铃响了。周站长从办公室冲出来骂骂咧咧往东跑,好几个分拣员也跟着去看热闹。陈渡抬头扫了一眼高架货架——顶上那个黑影果然动了,顺着货架往东侧移动。
孟七得手了。
他扔下手套就往检修口跑,掀盖板下梯子一气呵成。底下是一条窄通道,铁梯子锈得直掉渣,走了十几级到底,一股又潮又腥的气味糊上来,比上面浓十倍。陈渡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天花板三米多高,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着旧纺织机零件、烂木箱、拆了一半的铁架床。正中央清出来一块空地,地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铜香炉,插着三根烧到一半的黑香;一个搪瓷盆,盆底剩了半指深的暗红液体,鸡血掺了别的东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正中嵌着一个拳头大的凹槽,槽是空的。
白锦说她哥把饕餮牙收回来了,藏在这儿。可凹槽是空的,说明牙不在这儿。那白锦程最近喂的是什么东西?
陈渡拿手机拍照,拍到第三张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猛地回头。周站长靠在梯子底下,手里拎着那个红塑料桶,桶底剩了点血底子往下滴答。
“赵磊跟我说你是个警察。”周站长把桶往地上一搁,“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赵磊那小子实诚,编瞎话编不圆,他说你‘在公安局有熟人’,正常人谁这么说话?”
陈渡站直了身子:“周站长,你跟白锦程什么关系?”
“他是我姐夫。”周站长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白露她妈是我表姐,我管白锦程叫声姐夫叫了十几年。他让我帮他看着这地方,每月给我加两千块钱,我就看着。他让我喂什么我喂什么,我不过问。”
“那你知不知道你喂的是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问。”周站长吐了口烟,“但今晚你来了一趟,我猜跟白露她妈的事有关。我表姐那魂被拴在十三中厕所里五年,我劝过姐夫别这么干,他不听。现在你来了,把事儿捅开了,我猜姐夫那边要跑。”
陈渡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他要跑?”
“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地下室收拾干净,说‘东西要转移’。”周站长拿脚碾了碾烟头,“结果我下来一看,石板上的凹槽是空的。我姐夫下午就来过了,把东西拿走了。”
“他拿哪儿去了?”
“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老电厂那边催得紧’。”
陈渡骂了一声。城东老电厂,孟七说封印的大概方位就在那儿。白锦程把牙从物流园挪到老电厂去了,肯定不是去还牙的。
他掏出手机给孟七打电话,信号在地下室里时断时续,拨了两回才通:“白锦程把牙挪到老电厂了,你那边怎么样?”
孟七声音有点喘:“把那东西引到东头仓库里关着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赶紧上来,咱们去老电厂。”
陈渡看了周站长一眼:“你去不去?你姐夫干的事,你多少沾了边。现在跟我过去,算自首情节。”
周站长把烟盒塞回兜里,叹了口气:“去就去吧。我表姐那事儿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早该有人管管我姐夫了。”
三人出了物流园,孟七从东边矮墙上跳下来,手里攥着半截缚魂索,上面缠着那个从货架上引下来的黑影——走近了看是个铁皮人偶,关节处拿符纸连着,专门用来守仓库的“替身傀”。她把替身傀往蛇皮袋里一塞,冲周站长抬了抬下巴:“你是白锦程小舅子?”
“表的。”
“表的不算。上车吧。”孟七拉开一辆破面包车的侧门——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前保险杠拿胶带缠着,车屁股缺了块漆。周站长嘴角抽了抽:“这车能开吗?”
“能开。我从废车场淘的,发动机刚大修过。”孟七坐进驾驶座,“走,老电厂。”
城东老电厂离物流园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厂区围墙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挂着链子锁,门岗里没亮灯。孟七把车停在围墙外头,三人翻墙进去——周站长翻得最费劲,裤子挂铁丝网上了,陈渡上去给他拽下来的。
厂区里黑黢黢的,几座冷却塔蹲在夜色里像大蘑菇,主厂房在最后面,窗户全碎了,里头往外透着一股子寒气。陈渡搓了搓胳膊:“阴气从主厂房北墙根底下冒出来的。”
三人绕到北墙,墙根底下的水泥地面裂了一条大缝,缝里往外渗黑气。旁边扔着一把铁锹和几个编织袋,还有一截没抽完的烟蒂。
“刚走。”孟七蹲下来摸了摸烟蒂,“烟还没凉透。”
墙根底下有个方形的检修井,铁盖板被人挪开了。陈渡拿手电往下照——井底是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一间屋子大小,地面铺了水泥,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压着一块铜板,铜板上搁着那颗牙。牙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两圈,白森森的弯牙表面爬满了黑色的纹路,纹路里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跳着。
石台旁边还站着个人。
白锦程。
他穿着住院部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手里攥着一卷黄纸符,正在往牙身上贴。听见头顶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汗。
“陈渡,你来得正好。”白锦程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镇不住它了。这牙吃了阴时血之后天天闹,我把它挪到这儿来想找个稳当地方,结果它越闹越凶——刚才差点把我手咬掉。”
陈渡跳下井,凑近看了看那颗牙。牙身上的黑纹跳得越来越快,石台上的铜板已经被压弯了,铜板表面的符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崩开。
“你拿什么喂它的?”
“鸡血掺了学生血,我按册子上的方子配的——”
“方子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你没看全?”陈渡把白家册子从兜里掏出来——他昨晚翻完了整本,其中有一页专门讲饕餮牙的喂养禁忌,“‘阴时血不可过三剂,过三剂则牙灵醒,反噬其主’。你喂了几剂?”
白锦程脸色刷地白了:“我……没数。三月份开始喂的,一个月两回,这都快半年了……”
“十几剂。你他娘的拿学生血喂饕餮牙喂了十几回。”陈渡真想一脚踹他脸上,“现在牙灵醒了,它认得你的味儿,你跑哪儿它追哪儿。你把它挪到老电厂来,离封印近,它待会儿自己就能钻回封印里去跟本体汇合——到时候饕餮封印松动,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白锦程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孟七跳下来看了看牙的状态,扭头冲陈渡说:“得赶在牙灵彻底醒过来之前把它塞回封印里。老电厂底下就是封印的其中一道锁扣,铜板底下那个凹槽看见没?把牙嵌进去,铜板压回去,锁扣扣上,它自己就回本体里去了。”
“那还等什么?”陈渡伸手去拿牙。
手刚碰到牙尖,牙身上的黑纹猛地亮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牙里传出来,直接把他整条胳膊往里拽。陈渡骂了一声,左手掐诀往牙身上拍,摄魂印打上去一点用没有。牙灵醒了,摄魂印对它来说跟蚊子叮差不多。
“孟七!”
孟七从腰后抽出缚魂索甩过来,绳套套住陈渡的腰往后拽。周站长在上面也伸了把手,薅住陈渡另一条胳膊往上拔。两人一上一下使劲,牙却咬得越来越紧,陈渡感觉自己整条魂胳膊都在被往牙缝里卷,骨头都快碎了。
白锦程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把手里那卷黄纸符往牙身上贴:“我镇它!你们赶紧塞——”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牙的吸力小了一成。白锦程又贴了两张,牙缝里发出尖叫声,黑纹暗了一下。
“现在!”孟七把陈渡往旁边一拽,趁牙被符纸镇住的空档,抄起铜板底下的石塞子往凹槽里一怼——牙被强行嵌进凹槽,铜板啪地扣下来,孟七拿缚魂索在铜板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又咬破指尖在绳结上画了道锁印。
牙在铜板底下挣了两下,黑纹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不动了。
陈渡瘫在地上,左胳膊疼得抬不起来,魂体表面被牙吸得坑坑洼洼。他偏头看了白锦程一眼:“你刚才贴符那下还行。”
白锦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那符是我五年前压牙用的,本来有二十张,我弄丢了八张,就剩十二张全贴上了。”
孟七把缚魂索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牙塞回去了,锁扣扣死了。白锦程,你喂养饕餮牙、抽取学生血液、私设镇魂符阵,事儿不小。周站长,你帮他看仓库喂牙,算从犯。你俩自己商量商量,是跟我回客栈等着阴司来提人,还是现在就跑——不过我提醒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白锦还在我后堂捆着呢。”
白锦程叹了口气,没说话。周站长倒是干脆:“我不跑。我回去把仓库地下室的钥匙交了,该咋处理咋处理。”
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忽然想起件事:“白锦程,你下午挪牙的时候,除了牙还拿走了什么?”
白锦程愣了一下:“没有啊,就牙。”
“那石板上凹槽旁边刻的那些小字——我在地下室拍的照片里看见了,凹槽左边刻了一行‘契引在东’,右边刻了一行‘双生不灭’。什么意思?”
白锦程脸色变了变:“那个……那个是白家祖上刻的备注,说牙的契引在东边,双生契不灭——”他咽了口唾沫,“白家有个祖训,牙塞回封印之后,得有人在外面留个‘契引’,不然牙灵还会醒。契引得是跟牙打过交道的人身上取一样东西,搁在封印口镇着——”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被牙吸了半天,魂体表面坑坑洼洼,算不算“跟牙打过交道”?
孟七顺着他的目光看下来,脸黑了:“陈渡,你想都别想。”
“我没想。”
“你眼睛都放光了还说没想?”
“我就是琢磨一下——”
“琢磨也不许。”孟七一把把他从井里拽上来,“契引的事回去翻册子想办法,拿你魂体当契引,你当你是耗材呢?”
陈渡被她拽着往上爬,回头看了眼井底的铜板。牙安静了,但他心里不踏实。白锦程说契引得“留在外面”,白家祖上刻的“双生不灭”四个字总让他觉得这事儿没完。
双生契,他奶奶的戒指,白锦拿他当媒介拽进记忆场。
牙的契引。
两件事都带“双生”俩字,不会这么巧吧?
“孟七。”他爬出井口的时候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
“回去翻翻白家册子,查查‘双生’这俩字最早是谁写上去的。”
孟七看了他一眼:“你怀疑白家祖上跟双生契有关系?”
“我怀疑白家祖上就是当年封印饕餮那批人里的叛徒。”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不然他们家凭什么留着一颗饕餮牙,还知道怎么喂怎么镇?”
孟七沉默了几秒:“回去查。”
四人翻墙出了老电厂,周站长自觉坐上了面包车后座,白锦程缩在角落里打哆嗦。陈渡坐副驾驶,刚关上门,手机响了。
赵磊打来的,声音急得不行:“陈警官!小雨又出事了——她今天从城隍庙回来之后一直好好的,刚才突然坐起来说‘牙没了,契引呢’,连着说了三遍,说完又倒下去睡了。我听着不像她自己说话,声儿都变了!”
陈渡攥着手机看了孟七一眼。
“得。”孟七拧了车钥匙,“回客栈。今天这觉谁都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