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缚魂索上的旧名字
书名:往生客栈 作者:妙语婵轩 本章字数:5392字 发布时间:2026-10-21

陈渡在客栈柜台后面趴了一宿,报告写到天亮才勉强凑了三千字,其中一半是废话。孟七早上从后堂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稿子,拿红笔在上面圈了十七个错别字,在页脚批了一行字:“建议转岗去扫厕所。”

“你行你写。”陈渡把笔一摔。

“我审白锦,你写报告,分工明确。”孟七把一摞新纸拍在他面前,“重写。赵小雨那边九点之前到,别迟到。”

陈渡到赵磊家的时候刚过八点半。赵磊住在老工业区边上的职工宿舍楼,五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废旧纸箱。赵磊在门口等着,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宿没睡好。

“陈警官,小雨昨晚倒是没哭。”赵磊把他往屋里让,“就是睡觉说梦话,念叨什么‘不是我、不是我’,我听着瘆得慌。”

赵小雨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电视,银镯子戴在左手腕上,镯子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陈渡蹲下来看了看,那是阴气浸过的痕迹,说明镯子确实起了作用,挡了一部分东西,但没完全挡住。

“小雨,昨晚梦见什么了?”

赵小雨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点:“梦见那个穿旧校服的阿姨。她跟我说对不起,说她不该拽我进去替她蹲着。她还说她闺女叫白露,让我别跟白露一般见识。”她顿了顿,“阿姨说白露其实胆子特别小,小时候她妈出车祸那天,白露一个人在家等了三天才有人来告诉她。”

陈渡跟赵磊交换了个眼神。

“后来呢?”

“后来阿姨说她要走了,让我替她跟白露说句话。”赵小雨抠着毯子边,“她说‘妈不怪你那天没在家’。”

陈渡沉默了几秒,伸手在赵小雨额头上虚画了个安魂符。指尖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女孩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让她睡一会儿。”陈渡站起来把赵磊拉到阳台上,“你闺女魂不稳,我给她补了道安魂印,能管三天。三天之内你带她去一趟城隍庙,找个姓崔的庙祝,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给小雨求一碗安魂汤喝下去就好了。”

赵磊点头如捣蒜,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陈警官,你昨天让我问我爸抢地皮的事,我打电话问了。我爸说当年白家跟我们家争的那块地,后来被一个姓马的开发商收了,白家没争过我们家是因为那个姓马的突然撤了白家的份额,把地转手卖给了别人。我爸说那开发商后来出事了,死得挺惨,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脖子,失血过多没救回来。”

“姓马的开发商叫什么?”

“马宏远。我爸说那人在城东搞了好几个楼盘,后来资金链断了跑路,在高速服务区被人发现死在车里。法医说是动物咬伤,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陈渡把这个名字记下了。马宏远——回头让孟七查查阴司的死亡记录,看看这人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回客栈的路上他拐了一趟十三中,想把赵小雨的书包拿回来——昨晚走得急,书包还搁在教室。学校门卫换了人,这回是个年轻保安,死活不让进,说没老师领着谁也不能进教学楼。陈渡正打算绕到后面翻墙,余光扫到操场西北角那片铁皮棚子底下蹲着个人。

白露。

校服外面套了件大两号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蹲在棚子底下的阴凉地里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她姑被抓了,她叔昨晚吓得连夜住院去了,没人管她,她也没去上课。

陈渡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你姑让我给你带句话。”

白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姑都被你抓了,她能给我带什么话?”

“你妈让我带的。”陈渡说,“你妈说她走了,让你别去找她。”

白露手里的树枝啪地折了。她扭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走之前说什么了?”

“说‘妈不怪你那天没在家’。”

白露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哭了一场。陈渡没催她,等她哭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但你姑利用你养你妈那魂,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白露擦了把脸:“我知道。我姑说只要我每天去隔间里跟我妈说说话,我妈就能多留一阵。后来我妈开始让我找别人替她蹲着,我姑说那叫‘续魂’,我也没多想……”

“赵小雨被你逼着蹲了三回。”

白露又哭了:“我知道错了。我姑说不会有事儿的,她说就是蹲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你姑说的不是人话。”陈渡打断她,“赵小雨魂差点被挤出去。你妈的魂是魂,赵小雨的魂就不是魂?你姑拿你当枪使,你叔在办公室签阴契签字签得比谁都快,你妈被拴在厕所隔间里当了五年容器,你哭完了仔细想想,你们白家这一家子到底谁对你是真好。”

白露不哭了,愣愣地看着他。

“你书包在教室里,自己去拿。”陈渡站起来,“回去上课。别找赵小雨麻烦,也别再往厕所隔间里钻了,那地方我已经清了。”

白露闷声点了下头,爬起来往教学楼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喂,我妈……她真的走了?”

“走了。阴司那边会安排她投胎,走正规流程,比你姑那套野路子靠谱多了。”

白露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扭头跑了。

陈渡回到客栈的时候,孟七正坐在后堂的审问室里,对面坐着被缚魂索捆成粽子的白锦。桌上摊着五六本泛黄的册子,全是白家这些年经手的“生意”——帮人假死脱身、替人改命续寿、往学校医院这些阴气重的地方埋钉子拴魂,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审得怎么样?”陈渡拉把椅子坐下。

“挺配合。”孟七翻了一页册子,“她怕我把这些交给阴司,判她个魂飞魄散。现在争取宽大处理呢,问什么说什么。”

白锦缩在椅子里,没了昨晚那股横劲,嘴唇干得起皮:“陈渡,你答应过的,我姐的魂好好送走,你别为难她。”

“你姐已经走了。”陈渡说,“现在说你的事。马宏远,认识吗?”

白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

“他死了。死得蹊跷。”

白锦咽了口唾沫:“马宏远是我们白家早年的大客户。他开发城东那块地的时候底下挖出过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哥经手的。那东西闹得凶,工地三天两头出事,工人摔伤的摔伤、疯的疯,马宏远找我哥帮忙‘镇场子’。我哥拿白家堂口的镇魂符压了一阵,压不住。后来马宏远资金链断了跑路,死在高速服务区。死法确实邪门,脖子上的牙印——法医说是狗咬的,但我知道不是。”

“是什么咬的?”

白锦犹豫了一下:“城东那块地底下,压着半截饕餮的牙。”

陈渡和孟七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孟七把册子一合,“饕餮的牙?”

“上古凶兽饕餮被封印的时候碎了一颗牙掉在外头,具体怎么掉的我也不清楚,反正白家祖上记过一笔,说那颗牙能‘噬灵养魂’,是好东西也是祸害。马宏远挖地基挖出来了,拿回家供着,没供住,牙跑了,把他脖子咬了。”白锦舔了舔嘴唇,“那牙后来被我哥收回来了,现在还藏在十三中。”

“藏在十三中哪儿?”

“学校锅炉房底下。我哥在那上面盖了个铁皮棚子,就是操场西北角那排。他说牙闹得太凶,镇魂符压不住,只能天天有人气儿养着,让学生来回走动能冲淡点凶气。这也是为啥他非让白露在学校里横着走、不准学生靠近那排棚子——”

“等等。”陈渡打断她,“你说棚子底下压着饕餮的牙,那厕所隔间里的镇魂符是干嘛的?”

“那是两码事。我姐的魂拴在厕所里,是白露她妈死了之后的事。牙比那早好几年。”白锦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把厕所清了,但棚子底下那东西你还没碰呢。我劝你别碰,那牙现在饿得很,谁碰咬谁。”

陈渡想了想:“马宏远被咬死之后,牙还咬过别人吗?”

“咬过。我哥说头两年咬死过一个工地保安,后来喂了‘东西’才消停。”

“喂的什么?”

白锦不说话了。孟七把册子翻到某一页,念道:“丙申年三月初七,城东十三中在建工地,保安周大勇坠楼身亡。事故定性为意外,赔付家属八十万。同日,十三中锅炉房地下二层封存‘镇物’一枚,每月初一十五以生鸡血浇灌——”

“生鸡血?”陈渡皱眉。

“鸡血是阳间写法。”孟七把册子翻给他看,“底下小字注了——‘以横死之禽畜血浸符纸覆于镇物之上,可缓其噬’。说人话就是拿死鸡血糊弄它,让它咬着玩,别咬人。”

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生鸡血喂了五年,那牙现在什么状态?”

“册子上最后一条记录是今年三月初一。”孟七翻到页脚,“之后没记了。白锦,三月初一之后谁在喂?”

白锦缩了缩脖子:“我哥。他说鸡血不管用了,那东西开始躁,后来他换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拿符纸蘸了阴年阴月阴时生人的血。”白锦声音越来越小,“他找了几个学生,抽了点血,掺鸡血里一起喂。”

陈渡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扭头就往外走,孟七喊了一声:“你去哪儿?”

“十三中锅炉房。”陈渡头也不回,“白锦程抽了学生的血喂饕餮牙,那玩意儿吃了阴时血,凶性起码翻三倍。棚子底下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万一它跑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孟七把白锦重新捆结实了往后堂一推,拎起柜台上的铜钱串追出来,“但先说好,这回要是看见情况不对,你听我指挥。饕餮牙跟白锦她姐的魂不是一个量级的,你别逞能。”

陈渡脚下没停:“我什么时候逞过能?”

“你从认识我那天起就在逞能。”

两人赶到十三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操场西北角那排铁皮棚子周围拉了一圈黄色警戒线,上面挂着牌子写“施工区域 请勿靠近”,但警戒线明显被人扯开过一个口子,地上留着几道拖拽的痕迹,通往棚子后面。

陈渡蹲下来看了看痕迹:“新鲜的,不超过两个小时。有人进去过。”

孟七把铜钱串攥在手里,绕着棚子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棚子后面的地砖被人撬开了三块,底下有个竖井通锅炉房地下二层。井口阴气浓得往外溢,里面那东西——”

话没说完,棚子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砸在铁皮上。紧接着竖井方向冒出一股黑气,黑气里裹着半截白森森的东西,弯弯的,有巴掌长短,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嗖地一下往操场方向蹿了。

“牙跑了!”孟七拔腿就追。

陈渡比她快一步,摄魂印脱手甩出去,半空截住那截白牙。牙被摄魂印撞了一下,在空中拐了个弯,一头扎进操场边上的沙坑里,把沙坑砸出个坑来。陈渡跑过去想捡,沙坑里那截牙突然自己弹起来,牙根处裂开一道缝,从缝里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水,直喷陈渡面门。

他偏头躲了一下,黑水擦着脸过去,落在操场水泥地上滋滋冒烟,把地面蚀出一片焦黑。

“这东西会喷酸!”陈渡喊了一嗓子。

孟七从侧面绕过去,铜钱串抖开变成一条软鞭,啪地抽在牙身上。牙被打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牙缝里发出一种尖细的叫声,像老鼠被踩了尾巴。它调头想往教学楼方向跑,陈渡追上去拿收魂囊兜头一罩——囊口刚套住牙尖,牙猛地一挣,陈渡被带了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

“孟七!这玩意儿劲儿太大了!”

“撑住!”孟七把软鞭收紧,铜钱勒进牙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它吃了阴时血,得先把血性泄掉才能收——你往囊里灌阳气!”

陈渡没懂:“怎么灌?”

“你是男的!童子尿!”

陈渡脸都绿了:“我死了都一年多了哪来的——”

“魂体也有阳气!掐你尾椎骨下面三寸那个穴位,把阳气逼出来往囊口喷!”

陈渡咬着牙照做。收魂囊里灌进一股热流之后,那截牙挣扎的力道果然弱了下去,牙缝里的尖叫声也慢慢消停了。孟七趁机收紧软鞭,把牙缠了个结结实实。

两人瘫坐在沙坑边上喘气。陈渡脸上还挂着被黑水溅到的灼伤,疼得直抽气。

“牙收住了。”孟七把缠好的牙搁在地上,“但这只是颗牙。白锦说饕餮被封印的时候碎了一颗牙掉在外头——那另外半截封印底下压着的,才是正主。”

“白锦程呢?”陈渡问,“他抽学生血喂牙,这事儿得算账。”

孟七朝教学楼方向抬了抬下巴:“喏,来了。”

陈渡扭头一看,白锦程被两个穿制服的阴差押着从教学楼后门走出来,后头跟着赵磊和赵小雨。赵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播放一段视频——白锦程在锅炉房地下二层拿针管抽一个学生胳膊上的血。

“我昨晚连夜找的监控。”赵磊把手机递给陈渡,“锅炉房门口那个摄像头是白锦程自己装的,他没想到备份存云端了。我让懂电脑的工友帮忙导出来的。”

陈渡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行啊赵哥,有刑警队编外人员的潜质。”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陈警官,我今天带小雨去城隍庙找崔庙祝了,人家说安魂汤得配着‘缚魂索上的旧名字’一起用——”

陈渡愣了一下:“什么旧名字?”

孟七在旁边接话:“缚魂索上刻着被捆过的人的名字。白锦被捆了一宿,索上应该留了她的名字。崔庙祝的意思是把白锦的名字从缚魂索上剥下来烧成灰,兑进安魂汤里给小雨喝——白锦是赵小雨被欺负这事的源头,用源头的名字做药引,能把小雨魂里沾的那点怨气彻底拔干净。”

陈渡低头看了看孟七手里的缚魂索,果然在绳结处看见两个米粒大的小字——“白锦”。

“这庙祝挺有创意啊。”陈渡把缚魂索递给赵磊,“去剥吧,剥完了把灰兑汤里给小雨灌下去。”

赵磊千恩万谢带着闺女走了。陈渡坐在沙坑边上看着孟七把牙封进一个铜匣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孟七,白锦说饕餮的牙是‘碎了一颗掉在外头’,那意思是不是饕餮本体缺了颗牙?”

“对。”

“那咱们把这颗牙还回去,饕餮封印是不是能稳一点?”

孟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理论上可以。但还牙得找到封印的位置,还得知道怎么塞回去。”

“白家册子上有没有记?”

孟七把铜匣子往包里一塞:“册子记了封印的大概方位,在城东老电厂底下。但白锦说那地方现在被一家物流公司占了,白天晚上都有人看着,生人进不去。”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那就晚上去。”

孟七看着他:“你一个鬼,怎么进物流公司?”

陈渡把银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我是鬼。鬼进物流公司,还用得着走门?”

孟七深吸一口气:“陈渡——”

“知道知道,听你指挥,不逞能。”

“你每次说完这句话,下一句就是‘我有个主意’。”

陈渡已经往操场外头走了:“我确实有个主意。不过得先去找赵磊借他那辆电动车。”

“借电动车干什么?”

“送快递。”陈渡回头冲她晃了晃手机,“我刚查了,那家物流公司正在招夜班分拣员,日结。赵磊认识他们站长,能帮我塞进去。”

孟七追上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子:“你一个摆渡人去物流公司分拣快递?万一碰上同事寄的骨灰盒你给人分错区了怎么办?”

“放心,我分拣之前先摸一遍,有阴气的单独放。”

“……我跟你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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