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中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校门口两排梧桐树被修得只剩光杆,枝杈上挂着几条褪色的横幅,写着“拒绝校园暴力,共建和谐校园”。横幅底下蹲着三个抽烟的男生,校服拉链敞着,看见陈渡和孟七走过来,其中一个黄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找谁?”
陈渡没搭理他,径直往门卫室走。黄毛伸手想拦,手刚伸出来就打了个哆嗦——孟七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但黄毛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大冬天被人往领子里塞了块冰。
“老师好!”他莫名其妙喊了一嗓子。
孟七脚步都没停。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陈渡敲了敲窗户,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家长?登记。”
“刑警队的。”陈渡下意识摸口袋,摸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早死了,警官证在骨灰盒里搁着呢。他改口道,“赵小雨家长委托来的,想了解点情况。”
老头眯眼打量了他一下:“赵小雨?初二五班那个?又出什么事了?”
“又?”
老头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那孩子这学期被叫了七八回家长了。头两回是她爸来,后几回她爸来了也不管用。班主任李老师说过好几回了,说小雨在学校‘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哭,还跟同学说厕所里有鬼。学校建议她休学,家长不同意。”
“班主任在吗?”
“李老师下午有课,四点以后办公室才有人。”
陈渡道了谢,带着孟七往教学楼方向走。十三中不大,三栋教学楼围着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角落的厕所外墙刷了绿漆,远看像一只蹲着的青蛙。陈渡站在操场边上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操场西北角——那儿有一排铁皮棚子,棚子后面是围墙,围墙根底下有一条窄巷,通往学校后街。
“阴气从那儿来的。”孟七低声说。
陈渡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死过一回的人,对那种若有若无的寒意的感知比活人灵敏得多。操场西北角那片区域明显比别处暗,地面上的水渍形状不太对劲,像是一张张摊开的手掌印。
“厕所也在那个方向。”陈渡说。
两人往厕所走。路过初二五班教室的时候,陈渡从后窗往里扫了一眼——靠墙第三排坐着个瘦小的女生,扎马尾辫,校服袖子长出一截,低着头在本子上乱画。她同桌是个胖姑娘,正拿橡皮扔前排男生的后背,男生回头骂了一句,被讲台上的老师喝止了。
赵小雨。陈渡记住了她的脸。
到了厕所门口,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里面还夹着点别的什么,陈渡说不上来,像是骨头放馊了的味道。他正要往里走,孟七拉住他:“女厕所。”
“我是警察。”
“你是男鬼。”
“那怎么办?”
孟七从手腕上解下一枚铜钱,往厕所门框上一贴:“我进去看。你在外头守着,注意有没有东西想从窗户翻出来。”
陈渡靠在厕所外墙等着。课间铃响了,操场上瞬间涌出一群学生,打球的、追跑的、蹲在墙角玩手机的。他看见赵小雨从教室出来,一个人往厕所方向走,走到一半被三个女生拦住了去路。领头那个个子高,扎高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抓痕。她把一包纸巾往赵小雨脚下一扔:“捡起来。”
赵小雨站着没动。
“聋了?”高马尾上前一步,拿肩膀撞了她一下,“白露姐让你捡,没听见?”
陈渡正要过去,厕所里面孟七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陈渡,别动。”
他脚步一顿。孟七从厕所里走出来,脸色很淡,但陈渡跟她搭伙快一年了,知道她表情越淡事儿越大。
“女厕所第三个隔间,地砖缝里嵌着三道符。”孟七低声说,“镇魂符。贴法很刁,不是懂行的人看不出来。符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那个隔间里的怨气浓度——”她顿了顿,“比你死的那口废井还高。”
“镇魂符压着的东西没散?”
“压得死死的,但一直在往外渗。赵小雨为什么能看见‘鬼’?小孩子眼睛干净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她天天在离那东西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待着——那东西在喊她。”
“喊她?”
“喊她下去作伴。”孟七朝操场上抬了抬下巴,“你闺女被人当‘容器’养了。那帮人欺负她,逼她每天往厕所隔间里待着,越待越近,那东西的怨气就顺着她往外渗。渗到一定程度——”
“会怎么样?”
“容器满了,东西就出来了。”孟七说,“到时候赵小雨的魂被挤出来,那东西占她的壳。阳间管这叫‘精神病突发伤人事件’,阴间管这叫‘借尸还魂’。”
陈渡攥了攥拳头。操场上高马尾还在拿脚踢赵小雨的书包,另外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堵着不让她走。陈渡抬腿就往那边走,孟七没拦他,只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别动手。你没执法权了,闹大了学校报警,赵磊更难做。”
陈渡脚步没停,但经过高马尾身边的时候只是弯腰把书包捡了起来,拍了拍灰递给赵小雨:“你爸让我来的。先去上课,放学别走,我在门口等你。”
赵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高马尾在后面嗤了一声:“哟,赵小雨你爸又换人了?这回找的托儿长得还挺像回事——”
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高马尾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陈渡那张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刑警队的人都犯怵,更别说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你叫白露?”陈渡问。
高马尾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又挺起胸:“关你什么事?”
“白锦是你姑?”
白露脸色变了。
陈渡没再理她,带着赵小雨往教室走。孟七跟上来,跟他并排,低声说:“你刚才那一下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干?”
“不打草惊蛇,蛇怎么动?”陈渡把赵小雨送进教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白露和那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嘀咕,其中一个女生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白锦那边早晚要知道我来了。与其让她背后查,不如我直接把牌亮出来,看她接不接。”
孟七想了想:“也行。反正你戒指拿回来了,她少了个媒介,正面刚不一定有便宜占。”
“我就是这么想的。”
下午四点半,赵磊骑着电动车赶到学校门口,后座上绑着个塑料筐,里头装着俩肉夹馍,还热乎着。赵小雨磨磨蹭蹭从教学楼出来,看见她爸和陈渡站一块儿,脚步更慢了。
“闺女,这是陈叔叔,爸跟你说的那个——”赵磊搓着手不知道咋介绍。
“陈警官。”赵小雨低着头说。
陈渡蹲下来跟她平视:“你爸说你晚上老哭,说厕所隔间里有鬼。你跟我说说,那个‘鬼’长什么样?”
赵小雨抠着书包带子不吭声。
“你不说我也能看见。”陈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跟你保证,你看见的东西我都能看见。你告诉我它长什么样,我才能帮你把它弄走。”
赵小雨终于抬头了,眼睛里头有点亮光:“它……它穿我们学校以前的校服,蓝白条的,但是特别旧,袖子上全是血。它蹲在隔间角落里抱着膝盖哭,我每次去上厕所它都在哭。”
“它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一次。”赵小雨声音更小了,“它说‘你替我蹲一会儿,我腿麻了’。”
陈渡后脊梁骨凉了一下。让活人替它蹲着——这就是交换位置的开始。那东西教赵小雨“替”它蹲,蹲的次数多了,魂就被换进去了。
“你替它蹲过吗?”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蹲过三次。”
孟七在旁边插嘴:“三次?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一、周三、周五。”赵小雨说,“后来它让我天天去,我害怕,就没再去。白露姐就天天堵我,非让我去厕所——”
陈渡站起来,跟孟七对了个眼神。
“赵哥,你先带小雨回家。”陈渡把赵磊拉到一边,“这几天别让她单独出门,上学放学你亲自接送。另外——”他压低声音,“你家里有没有供过什么老物件?比如老人留下来的首饰、香炉、旧衣服之类的?”
赵磊挠头:“有啊,我奶奶留下个银镯子,搁在家里柜子顶上落灰呢。”
“回去翻出来,拿盐水泡一宿,明天戴小雨手上。”
“管用?”
“管不管用你戴了再说。那东西想占小雨的壳,银器能挡一挡,至少让她晚上睡个安生觉。”陈渡顿了顿,“还有,你奶奶那辈人有没有提过跟‘白’家结仇的事?”
赵磊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嘴,说白家以前跟我们家抢过地皮,闹得挺凶,后来白家那房搬走了,就没再来往。”
陈渡拍了拍他肩膀:“你闺女被盯上,可能不光是学校里欺负人那点事。白家有人在背后搞鬼,你回去问问你爸,当年抢地皮到底怎么回事,越细越好。”
赵磊脸色白了白,点点头,驮着闺女走了。
陈渡和孟七返回学校,等到六点钟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两人翻墙进了操场。天已经擦黑,西北角那排铁皮棚子后面透出一点暗蓝色的光,不仔细看以为是路灯反光。
“镇魂符嵌在砖缝里,得从厕所里面撬。”孟七把工具包递给陈渡,“我进去弄,你在外头盯着。我估计白锦侄女这会儿已经给她姑打过电话了,对方要么派人来,要么远程动手脚。”
陈渡靠在厕所外墙根底下守着。果然,没过十分钟,操场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就是白天在校门口抽烟的黄毛。这回他身后跟了俩穿黑T恤的男的,手里拎着棍子。
“哥们儿,白露让我给你带句话。”黄毛叼着烟走过来,“她说让你别多管闲事,赵小雨那丫头片子是自己招东西,跟白家没关系。你要是识相现在走,她姑还能给你留条路。”
陈渡靠在墙上没动:“白露她姑叫什么来着?白锦是吧?”
黄毛愣了一下:“你认识锦姐?”
“认识。”陈渡笑了一下,“你回去告诉白锦,就说陈渡问她好。问她上次在记忆场里挨的那一下,手指头还疼不疼。”
黄毛听不懂,但后面那俩黑T恤明显是知道点内情的,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就拨号,走到一边捂着嘴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他看陈渡的眼神变了。
“锦姐说——”他咽了口唾沫,“说让你等着。她亲自过来。”
“行。”陈渡把收魂囊往腰后一别,“我就在这儿等着。不过有句话你帮我带给她——”
“什么话?”
“她哥白锦程,是不是在十三中当副校长?”
黑T恤脸色彻底变了。
陈渡摆摆手:“走吧走吧,赶紧打电话叫她来。我这儿还赶时间呢。”
仨人灰溜溜跑了。孟七从厕所里探出半个脑袋:“你诈他?”
“没诈。”陈渡回头冲她晃了晃手机,“赵磊刚才发消息说,他回家查了,当年跟他奶奶抢地皮的白家,后来托关系进了教育系统,白锦程现在就是十三中管后勤的副校长。白露能在学校里这么横,她叔在背后撑腰。”
孟七把撬出来的镇魂符递给他看:“难怪。你看这符的落款——白氏堂口,乙未年制。乙未年是五年前,白家那时候就开始往十三中埋钉子了。赵小雨不是第一个被盯上的,前面估计还有别的学生被当容器试过,试到赵小雨这儿发现她阴眼开得合适,才下了手。”
“能破解吗?”
“能。把符揭了,里面的东西放出来超度就行。但——”孟七把符翻了个面,“这东西被白家人加了‘拴魂扣’,符揭了怨灵也不会走,会直接暴走。得先找到白家当初拴魂用的媒介。”
陈渡想了想:“白锦程的办公室在哪儿?”
“行政楼三楼。”
“走。”
孟七拽住他:“你想直接去翻副校长的办公室?你有搜查令吗?”
“我是鬼。”陈渡咧嘴一笑,“鬼进副校长办公室还用搜查令?”
孟七深吸一口气:“陈渡,你要是被学校保安拿桃木剑追出来,我可不帮你挡。”
“放心吧。”陈渡把银戒指转了转,“保安追不上我,我跑得快。”
两人摸到行政楼底下,陈渡让孟七在楼下望风,自己顺着外墙排水管往上爬。爬到三楼窗户边上,他往里瞅了一眼,办公室没开灯,但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旁边坐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一份学生档案。
档案封面上贴着赵小雨的照片。
陈渡敲了敲窗户。
白锦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转头看见窗外挂着个人,脸都白了:“你谁——”
陈渡推开窗户翻了进去:“白副校长,这么晚还加班呢?”
“你是哪个班的家长?你知不知道这是学校重地——”
“我是你妹白锦的‘熟人’。”陈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聊聊呗。你侄女在学校养‘鬼’的事,你知不知道?”
白锦程脸上的肉抽了两下,伸手就要去按桌上的电话。陈渡比他快一步,摄魂印往电话机上一拍,整台座机滋滋冒了股黑烟,彻底哑了。
“别急着叫人。”陈渡把银戒指亮出来,“这东西你认识吧?你妹手上戴了快一年的那个。我拿回来了。你妹现在估计正往这儿赶呢,咱俩趁她没到聊两句——你五年前往十三中埋镇魂符,拴的是谁家的魂?”
白锦程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陈渡。”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知道我?”
“白锦跟我说了。她说你死了一年多,在阴间混了个小差事,查案查到自家头上来了。”白锦程把眼镜重新戴上,“你想知道那隔间里拴的是谁?行,我告诉你——拴的是白露她妈。”
陈渡愣了一下。
“白露她妈五年前出车祸死了,横死,怨气重,过不了阴司那一关。白锦把她姐的魂扣在十三中厕所里,压着不让散,让她姐能‘看着’闺女长大。”白锦程摊了摊手,“你瞧,我们白家也不是纯干坏事。我姐那魂在隔间里待着,白露每天去跟她说说话,母女俩还能见面。后来我姐怨气越来越重,开始拽学生进来‘替蹲’——这事儿是我们没控制好,我认。”
“赵小雨呢?她招谁惹谁了?”
“她倒霉。”白锦程语气很平,“她奶奶当年抢了我家的地,后来那块地卖了钱供她爸学了手艺,赵磊才在城里站住脚。我姐怨气上来的时候专挑赵家的孩子拽,我们也拦不住。”
陈渡听完沉默了几秒:“白锦程,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姐的魂拴在厕所里拿学生续着,这叫‘看着闺女长大’?你问问白露,她每天逼赵小雨蹲隔间的时候,她心里痛快吗?”
白锦程不说话了。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孟七的声音从窗户底下飘上来:“陈渡,白锦到了。还带了仨人,看着不太像活人。”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白锦程的肩膀:“你妹来了,咱一块儿下去聊聊?”
白锦程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陈渡,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陈渡推开窗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妹拿我奶奶的戒指做双生契差点把我扣死在记忆场里,你侄女逼着我委托人的闺女天天去厕所‘替鬼蹲’。你跟我说过分?”
他往窗台上一坐:“走不走?不走我拽你下去。”
白锦程咬着牙站起来,跟陈渡一前一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楼下操场上,白锦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攥着一串黑雾凝成的珠子,身后站着三个穿工装的人形——那仨脚后跟不着地,明显是魂体。
“陈渡。”白锦把珠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我侄女不懂事,你一个当大人的跟她计较什么?”
“你侄女不懂事,你当姑的也不懂事?”陈渡把银戒指在月光底下晃了晃,“白锦,咱俩的账回头慢慢算。今晚先说十三中厕所那东西——你姐的魂,你自己来收,还是我动手?”
白锦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揭了镇魂符就能随便动我姐?那符底下还压着半截阴契,你敢碰我姐的魂,阴契反噬够你魂体碎三回。”
“你吓唬谁呢?”孟七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刚从厕所撬出来的镇魂符,“阴契我看了,你哥刚在上面签了字。你哥都同意解契了,你拦着算怎么回事?”
白锦猛地转头看向白锦程:“哥?你签了?”
白锦程缩着脖子点了下头:“签了。锦啊,小雨那孩子……确实不该这么弄。姐要是知道咱们拿别人家孩子续她,她也不愿意——”
“你懂个屁!”白锦声音尖了起来,“姐要是不拴着早散了!你以为我想?我找了五年才找到个阴眼合适的孩子,你倒好,人家两句话你就怂了——”
陈渡趁她分神,冲孟七使了个眼色。孟七手腕一翻,铜钱串脱手飞出去,在半空散成六枚铜钱钉在白锦脚边,围成一个圈。白锦骂了一声抬脚想踹,脚踝被铜钱上的符光缠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你拖住她!”陈渡扭头就往厕所跑,白锦程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等等我——”
两人冲进女厕所,孟七在外头跟白锦带来的三个魂体缠斗。陈渡让白锦程指着第三个隔间:“阴契在哪?”
白锦程哆嗦着指了指隔间门板夹层:“在门轴里——”
陈渡一脚踹开门板,从门轴缝里抠出一卷黄纸。展开一看,上头写着白露她妈的生辰八字,底下压着白锦程和白锦的签名,还有一道血指印。他把阴契往摄魂印里一裹,冲隔间地砖底下喊了一声:“白露她妈!你闺女在外面等你!再不出来我直接把契撕了,你连最后见闺女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隔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地砖缝里渗出一股黑烟,慢慢凝成一个人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全是血道子,穿一件旧式蓝白条校服,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抬头看了陈渡一眼。
“你是……阴差?”
“算是吧。”陈渡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闺女在外头,你妹也在外头。你跟我出去说两句话,说完我送你正经过阴司,该投胎投胎,该受审受审,比在这儿蹲着强。”
女人愣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陈渡把阴契撕了个角,镇魂符彻底失效。女人从隔间里走出来,脚底下拖着两条黑乎乎的铁链子——那是拴魂扣的显形。陈渡拿摄魂印把铁链子切了,领着女人往外走。
操场上白锦还在铜钱阵里挣着,看见她姐的魂出来,整个人僵住了。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操场边上,校服都没换,愣愣地看着她妈。
“妈?”
女人蹲下来朝闺女伸出胳膊。白露跑过去抱住她妈,哭得惊天动地。
陈渡靠在厕所外墙根底下,扭头看了孟七一眼:“这算超度成功?”
孟七正在收拾铜钱,头都没抬:“算。但白锦不能放,得带回客栈关着,等阴司那边来人提审。”
“行。”陈渡把银戒指又转了转,“明天还得去趟赵磊家。赵小雨被替蹲了三回,魂不稳,得给她固一固。”
孟七把白锦拿缚魂索捆了,往肩上一扛:“你明天自己去,我审白锦。”
“那今晚呢?”
“今晚你回客栈写报告。裂缝的事、白锦的事、十三中的事,一晚上写不完别睡觉。”
陈渡脸上的笑僵了:“孟七,我都死了一年了,怎么还得写报告?”
“你问问你生前刑警队队长,哪个案子结了不写报告?”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