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紫走了。
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光亮里。
——
下一秒。
他出现在了街道上。
站在顾千印面前。
——
眼睛红红的。
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但眼神。
很亮。
很坚定。
——
"我回来了。"他说。
——
顾千印拍了拍他的肩膀。
——
"好样的。"他说。
——
白紫笑了笑。
笑容还有些勉强。
但眼底的迷茫。
已经不见了。
——
天苍收起长枪。
点了点头。
——
"不错。"他说,"没给你娘丢脸。"
——
白紫愣了一下。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
"嗯!"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废墟之城很大。
大到望不到边际。
——
一路上。
不断有幻象从周围冒出来。
有的是死去的亲人。
有的是渴望的权力。
有的是梦寐以求的力量。
——
但有了白紫的前车之鉴。
大家都提高了警惕。
——
小灰被顾千印抱在怀里。
紧紧地闭着眼睛。
——
"爸爸。"他小声说,"好多声音在叫我。"
"叫我跟他们走。"
——
"别听。"顾千印摸了摸他的头,"跟着爸爸。"
"爸爸去哪儿。"
"你就去哪儿。"
——
"嗯。"小灰用力点头。
把脸埋进顾千印怀里。
再也不往外看了。
——
觉者走在最左边。
他是金属之躯。
没有七情六欲。
这些幻象对他没用。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顾千印走在最前面。
他手握时间之钥。
身上的混沌道胎在缓缓运转。
完美收容体的特质。
让他对一切幻象都有天然的抗性。
那些诱惑的声音。
传到他耳朵里。
就像蚊子叫。
嗡嗡两声就散了。
——
天苍走在他右边。
一路沉默。
脸色越来越冷。
——
顾千印注意到了。
他的拳头。
越握越紧。
指节都发白了。
枪杆上。
隐隐有血气溢出。
——
"你怎么样?"顾千印低声问道。
——
天苍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显然。
他也在承受着幻象的冲击。
而且。
比白紫承受的。
要猛烈得多。
——
"天苍。"顾千印又叫了一声。
——
天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顾千印一眼。
眼神里。
有一瞬间的涣散。
但很快就重新凝聚。
——
"没事。"他沉声道,"走。"
——
他迈开大步。
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重。
像是踩在刀尖上。
——
顾千印看着他的背影。
皱起了眉头。
天苍这个人。
话不多。
但性子极烈。
他不肯说。
就一定是在硬扛。
——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天苍的脚步。
越来越慢。
到最后。
干脆停了下来。
——
他站在原地。
浑身都在发抖。
握枪的手。
抖得更厉害。
——
"天苍!"顾千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
天苍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前方。
瞳孔剧烈收缩。
——
顾千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
但在天苍眼里。
那里显然有东西。
——
"师父……"天苍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师兄……"
"师弟……"
——
师父?师兄?师弟?
顾千印心中一动。
天苍的过往。
他从来没提过。
原来他有师门?
——
"你们别走……"天苍的声音在颤抖,"别丢下我一个人……"
——
他的眼眶。
红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嗜血枪仙。
这个连仙王巅峰都敢硬撼的武夫。
眼眶红了。
——
顾千印从来没见过天苍这个样子。
他印象中的天苍。
永远是冷的。
硬的。
像一块铁。
像一块石。
刀劈不烂。
火烧不化。
——
可现在。
这块铁。
这块石。
像是要碎了。
——
"天苍。"顾千印沉声道,"醒醒。"
"那是假的。"
——
天苍像是没听到。
他依旧盯着前方。
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
"我错了……"他喃喃道,"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
错?
什么错?
顾千印心中疑惑。
但他知道。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
他伸手。
想要拍醒天苍。
但手刚伸出去。
天苍突然动了。
——
他猛地一甩肩膀。
甩开了顾千印的手。
然后。
他朝着十字路口冲了过去。
——
"天苍!"顾千印大喊。
——
天苍没有回头。
他跑得很快。
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
就在他冲到十字路口中央的时候。
周围的景象。
骤然变了。
——
废墟消失了。
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座山。
一座很普通的山。
山上有一座道观。
道观门口。
站着几个人。
——
一个白胡子老道。
笑眯眯地看着他。
一个青年男子。
温文尔雅。
一个少年。
虎头虎脑的。
——
他们都在笑。
朝着天苍招手。
——
"小苍。"老道说,"回来了?"
"快进来。"
"你大师兄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
"小师弟。"青年男子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师父念叨你好几天了。"
——
"三师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去哪儿了呀?"
"我都想你了。"
——
天苍站在山门口。
看着他们。
浑身都在抖。
——
师父。
大师兄。
小师弟。
——
他们都还活着。
都还好好的。
在等他回家。
——
天苍的嘴唇。
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
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地上。
碎成几瓣。
——
他想往前走。
想扑进师父怀里。
想跟大师兄切磋两招。
想捏捏小师弟的脸。
——
可是。
他的脚。
像是灌了铅。
怎么也迈不动。
——
因为他知道。
这是假的。
他的师父。
他的大师兄。
他的小师弟。
早就死了。
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
死在他面前。
——
那一年。
他十六岁。
刚入武道第三重。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师父带着大师兄和小师弟。
下山去参加武林大会。
他因为生病。
留在山上看家。
——
可是。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
等他找到他们的时候。
是在山脚下的乱葬岗。
三个人。
浑身是伤。
早就没了气。
——
师父的眼睛。
是睁着的。
到死都在看着山上的方向。
大师兄的怀里。
还抱着给他带的桂花糕。
小师弟的手里。
攥着他最喜欢的弹弓。
——
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因为门派里一本祖传的枪谱。
几个江湖上有名的高手。
联手杀上了山。
师父他们打不过。
被活活打死了。
——
从那以后。
天苍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师弟。
他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
——
他拿着那本枪谱。
没日没夜地练。
练到吐血。
练到晕倒。
醒来接着练。
——
十年后。
他出山了。
一个人。
一杆枪。
挑了那些人的满门。
一个活口都没留。
——
那天。
血流成河。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浑身是血。
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
仇报了。
可是。
师父他们回不来了。
永远也回不来了。
——
后来。
他一路修炼。
从凡间到修真界。
从修真界到仙界。
从仙界到归墟。
他的枪越来越快。
他的修为越来越高。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
——
可是。
他越来越孤独。
——
他常常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生病。
如果那天他跟着一起下山了。
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师父他们就不会死?
——
这个念头。
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里。
扎了一辈子。
拔不出来。
——
现在。
他们就站在他面前。
笑着。
朝他招手。
叫他回家。
——
只要走过去。
就能回到过去。
回到师父还在。
大师兄还在。
小师弟还在的日子。
——
只要走过去。
那根刺。
就可以拔出来了。
——
天苍的脚。
缓缓抬了起来。
——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
"天苍。"
"你忘了你答应过什么吗?"
——
天苍的身体。
猛地一震。
——
他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顾千印。
——
"你答应过我。"顾千印看着他,沉声道,"等归墟大清洗结束。"
"我们三兄弟。"
"要一起喝一杯。"
"你忘了?"
——
三兄弟。
天苍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
他还有兄弟。
顾千印。
云不泽。
他们是兄弟。
——
"你要是留在这里。"顾千印继续说,"等归墟大清洗来了。"
"谁跟我们一起扛?"
"谁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
保护。
天苍的眼神动了动。
——
师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哦。
对了。
是——
"小苍。"
"好好活下去。"
"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
师父让他好好活下去。
师父让他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是他呢?
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杀人。
不停地杀人。
杀了一个又一个。
杀到最后。
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杀人。
——
如果师父还在。
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一定会失望的吧。
——
天苍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
眼中的迷茫。
已经散去了大半。
——
他转过身。
背对着道观门口的三个人。
背对着师父。
背对着大师兄。
背对着小师弟。
——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
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
"师父。"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徒儿不孝。"
"不能陪你们了。"
——
"徒儿还有事要做。"
"还有人要保护。"
——
"等徒儿做完了该做的事。"
"再去地下给你们赔罪。"
——
说完。
他单膝跪地。
朝着道观的方向。
磕了三个响头。
——
咚。
咚。
咚。
每一下。
都磕得很重。
额头磕破了。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糊住了眼睛。
——
他没有擦。
站起身。
朝着山下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尖上。
——
身后。
传来师父的声音。
——
"小苍。"
"去吧。"
"师父为你骄傲。"
——
天苍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泪。
再一次涌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头。
——
他就那样。
一步一步地。
走下了山。
走出了幻象。
——
——
街道上。
天苍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还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
周围还是废墟。
还是灰蒙蒙的天。
——
顾千印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眼神复杂。
——
天苍擦了擦脸上的泪。
又擦了擦额头上的血。
——
"看什么看。"他粗声粗气地说,"没见过男人哭?"
——
顾千印笑了笑。
——
"没见过。"他说,"第一次见。"
"挺稀奇的。"
——
天苍瞪了他一眼。
但眼底的寒意。
淡了许多。
——
"走吧。"他说,"别耽误时间。"
——
他扛起长枪。
大步往前走。
背影还是那么挺拔。
但顾千印看得出来。
他的肩膀。
比之前松了一点。
——
那根扎了一辈子的刺。
虽然没有完全拔出来。
但至少。
不再那么疼了。
——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经历了白紫和天苍的事。
大家都沉默了不少。
——
每个人心里。
都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这座城。
就是一面镜子。
照出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也照出你最不敢面对的遗憾。
——
顾千印一边走。
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白紫和天苍都中招了。
下一个。
会是谁?
他自己?
觉者?
还是……
小灰?
——
小灰一直被他抱在怀里。
闭着眼睛。
安安静静的。
像是睡着了。
——
顾千印低头看了看他。
小家伙的眉头皱着。
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
"小灰?"他轻声叫道。
——
小灰没有反应。
——
"小灰?"顾千印又叫了一声。
伸手推了推他。
——
小灰还是没有反应。
——
顾千印心中一沉。
不会连小灰也……
——
他连忙将神魂探入小灰体内。
小灰的神魂很稳定。
没有被侵蚀的迹象。
但就是……
睡着了。
睡得很沉。
——
顾千印松了口气。
还好。
只是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
——
他把小灰抱紧了一些。
继续往前走。
——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
出现了一座广场。
广场中央。
立着一座钟楼。
钟楼很高。
顶端挂着一口大钟。
——
而广场上。
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
不。
不是人。
是时间残影。
——
成千上万道时间残影。
站在广场上。
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
顾千印停下脚步。
凝神看去。
——
那些残影。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
说着不同的语言。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仰着头。
看着钟楼上的那口大钟。
眼神里。
充满了绝望。
——
"他们在干什么?"白紫小声问道。
——
顾千印摇了摇头。
——
"不知道。"他说,"看看再说。"
——
一行人绕到广场边缘。
躲在一根断柱子后面。
静静地看着。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残影越来越多。
到最后。
整个广场都站满了。
黑压压的一片。
一眼望不到头。
——
突然。
钟楼上的钟。
响了。
——
当——
一声悠长的钟声。
响彻整个废墟之城。
——
钟声响起的瞬间。
广场上所有的残影。
都跪了下来。
——
他们朝着大钟的方向。
跪拜。
额头贴地。
身体在发抖。
——
"他们在拜什么?"白紫不解地问,"拜那口钟?"
——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因为他感觉到。
钟声响起之后。
周围的时间。
变得更加混乱了。
——
而且。
那口大钟。
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随时可能苏醒。
——
钟声持续了很久。
才慢慢平息下去。
——
钟声停下之后。
广场上的残影。
开始一个个地消散。
化作漫天的光屑。
飘向天空。
——
不一会儿。
偌大的广场。
就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那口大钟。
孤零零地挂在钟楼上。
——
"走吧。"顾千印沉声道,"绕过去。"
"别靠近那口钟。"
——
那东西太邪门了。
能不碰就不碰。
——
一行人绕着广场边缘走。
尽量离钟楼远一点。
——
可是。
走了没几步。
顾千印突然停下了脚步。
——
他猛地转过头。
看向广场中央的钟楼。
——
因为他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
落在了他身上。
——
那道目光。
从钟楼上射下来。
冰冷。
暴虐。
充满了恶意。
——
像是一头洪荒猛兽。
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
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混沌道胎在疯狂运转。
一念世界的防御。
自动开启。
——
"怎么了?"天苍察觉到他的异样,沉声问道。
——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钟楼上的那口大钟。
——
大钟。
不知道什么时候。
转向了他们这边。
钟面上。
浮现出了一双眼睛。
——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没有瞳孔。
没有眼白。
全是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