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
灰布衣衫。
花白的头发。
脸上布满皱纹。
手里提着一个陶土茶壶。
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眯成一条缝。
——
就像村口晒太阳的老汉。
——
但顾千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这个老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好像。
他一直就在那里。
只是他们刚才没看见而已。
——
天苍一步跨到顾千印身前。
长枪横在胸前。
枪尖对准老人。
浑身的血气瞬间攀升到顶点。
——
"你是谁?"他冷声问道。
——
老人没有回答。
他提着茶壶。
慢悠悠地走到桌子旁边。
给那个空茶杯。
倒了一杯茶。
——
热气升腾。
茶香四溢。
——
"坐。"老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来者是客。"
"先喝杯茶。"
"暖暖身子。"
——
椅子。
刚才还是倒在地上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被扶起来了。
稳稳地放在桌子旁边。
——
顾千印没有坐。
他盯着老人。
眼神凝重。
——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
老人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
"一个看门的。"他说,"老头子在这里看了很多年的门了。"
"久到……"
"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了。"
——
看门的?
顾千印皱眉。
时间坟场里的看门的?
——
"时间守护者?"他试探着问道。
——
老人端起茶杯。
吹了吹热气。
抿了一口。
——
"时间守护者?"他摇了摇头,"那是别人给我起的名字。"
"我自己。"
"不这么叫。"
——
"那你叫什么?"白紫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
老人看向白紫。
浑浊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异色。
——
"你身上……"他说,"有鳞族的味道。"
——
白紫一愣。
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那里有一片白鳞。
平时他都用法力遮住的。
——
老人怎么看出来的?
——
"紫鳞母皇的孩子。"老人继续说,"还是长子。"
"难得。"
"真难得。"
——
他的语气里。
带着几分感慨。
几分追忆。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
白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往顾千印身后缩了缩。
——
老人又看向小灰。
这一看。
他的眉头。
微微皱了起来。
——
"封渊本源。"他轻声说,"生之蛋。"
"居然还活着。"
——
小灰被他看得害怕。
紧紧地抱住顾千印的腿。
露出半个脑袋。
怯生生地看着老人。
——
老人的目光。
最后落在了顾千印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顾千印几眼。
眼神越来越惊讶。
——
"混沌道胎。"他说,"完美收容体。"
"还有时间之钥。"
——
他叹了口气。
放下茶杯。
——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老夫守在这里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
"一次见到这么多稀罕东西。"
——
顾千印心中一凛。
这个老人。
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有底牌。
连混沌道胎和完美收容体都看得出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前辈。"他沉声道,"我们来这里。"
"是为了时间之心。"
"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
"方便?"他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时间之心就在里面。"
"你想要。"
"自己去拿就是了。"
——
顾千印一愣。
这么容易?
——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能不能拿到。"
"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
他端起茶壶。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
"时间之心。"他说,"不是谁都能碰的。"
"没有那个资质。"
"一碰就化成灰了。"
"这么多年来。"
"来这里找时间之心的人。"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是能活着走到它面前的。"
他顿了顿。
伸出一根手指。
——
"一个都没有。"
——
一个都没有?
白紫倒吸一口凉气。
——
"那些人呢?"他忍不住问道。
——
老人指了指窗外。
——
"都在外面。"他说,"变成了坟冢。"
"成了时间坟场的一部分。"
——
白紫打了个寒颤。
原来外面那些坟冢里。
有很多都是来寻找时间之心的人。
——
"前辈。"顾千印沉声道,"要怎么才能拿到时间之心?"
——
老人看了他一眼。
——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
"想。"顾千印点头。
——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
"坐下。"他说,"先陪我喝杯茶。"
"喝完了。"
"我就告诉你。"
——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坐了下来。
——
天苍想拦。
但顾千印冲他摇了摇头。
——
老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
"喝。"老人说。
——
顾千印端起茶杯。
茶水还是热的。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他凑近闻了闻。
茶香很淡。
但很清。
闻一口。
浑身都觉得舒服。
——
他没有犹豫。
一口喝了下去。
——
茶水入口。
温热。
顺着喉咙滑下去。
然后——
轰——
顾千印浑身一震。
——
他感觉到。
一股奇异的力量。
从茶水中释放出来。
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很温和。
但很强大。
像是……
时间的力量。
——
他的神魂。
刚才因为维持时间之钥护罩而消耗的部分。
竟然在飞速恢复。
而且。
不止是恢复。
似乎还……
增强了几分。
——
顾千印睁开眼。
惊讶地看着老人。
——
"这茶……"
——
"时间茶。"老人淡淡道,"用时间坟场里的时间碎片泡的。"
"对神魂有好处。"
"你刚才消耗不小。"
"补一补。"
——
顾千印沉默了。
这个老人。
到底是敌是友?
他给自己喝这么珍贵的东西。
图什么?
——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老人笑了笑。
——
"别多想。"他说,"我就是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好不容易来个客人。"
"请杯茶而已。"
"没什么阴谋。"
——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又抿了一口。
——
"你想知道怎么拿到时间之心。"他说,"我告诉你。"
"很简单。"
"穿过这座城。"
"走到城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座塔。"
"时间之心。"
"就在塔顶上。"
——
就这么简单?
顾千印皱眉。
听起来一点都不难。
但是如果真这么简单。
为什么之前那么多人都失败了?
——
"这座城。"他问,"有什么危险?"
——
老人笑了。
——
"危险?"他说,"没有危险。"
"这座城很安全。"
"比外面安全多了。"
——
顾千印更疑惑了。
没有危险?
那为什么那些人都死了?
——
"因为他们走不出去。"老人说,"这座城。"
"会让人迷路。"
"不是空间上的迷路。"
"是……"
他顿了顿。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
"这里的迷路。"
——
心里的迷路?
顾千印不太明白。
——
"你进去就知道了。"老人说,"每个人遇到的都不一样。"
"有的人。"
"在城里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妻子。"
"就留下来陪她了。"
"再也没走出去。"
"有的人。"
"看到了自己未完成的遗憾。"
"一头扎进去。"
"再也不肯出来。"
"还有的人……"
他摇了摇头。
——
"看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权力。"
"财富。"
"力量。"
"就沉浸进去了。"
"再也醒不过来。"
——
顾千印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这座城。
考验的不是战力。
是道心。
——
"那前辈。"白紫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出去?"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难道你就不想出去吗?"
——
老人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
"我?"他说,"我早就走不出去了。"
——
"为什么?"白紫追问。
——
老人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
又喝了一口。
——
茶的热气。
模糊了他的脸。
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
过了很久。
他才轻声说:
——
"因为我的妻子。"
"也在这里。"
——
——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
老人放下茶杯。
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废墟。
——
"很久以前。"他说,"我和我妻子。"
"就住在这座城里。"
"那时候。"
"这座城还不是废墟。"
"很热闹。"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
"有耍杂耍的。"
"每天早上。"
"她都要去城东的那家包子铺。"
"买两个肉包子。"
"一个给我。"
"一个她自己吃。"
——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梦话。
——
"后来。"他继续说,"归墟大清洗来了。"
"整座城。"
"一夜之间。"
"就没了。"
"所有人都死了。"
"她也死了。"
——
"我活了下来。"
"因为我找到了时间之心。"
——
顾千印猛地抬起头。
他找到了时间之心?
——
"我用时间之心。"老人说,"把这座城。"
"从时间长河里捞了出来。"
"埋葬在了这里。"
"这样。"
"她就还活着。"
"活在这座城里。"
——
他转过身。
看着顾千印。
——
"你说。"他问,"我为什么要走出去?"
——
顾千印说不出话来。
他能理解老人的感受。
如果是他。
如果苏晚死了。
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
留在一座只有两个人的城里。
永远守着她。
哪怕那只是一段残影。
只是一个幻象。
——
"可是……"白紫小声说,"那不是真的。"
——
老人笑了。
——
"什么是真?"他说,"什么是假?"
"能看见她。"
"能跟她说话。"
"能每天跟她一起吃包子。"
"这就够了。"
"真真假假的。"
"不重要。"
——
白紫还想说什么。
顾千印拉住了他。
摇了摇头。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你觉得是假的。
对他来说。
就是全部。
——
"好了。"老人挥了挥手,"茶也喝了。"
"话也说了。"
"你们该上路了。"
"记住。"
"无论看到什么。"
"都不要停下脚步。"
"一直往前走。"
"就能走出去。"
——
顾千印站起身。
朝老人拱了拱手。
——
"多谢前辈。"他说。
——
老人摆了摆手。
——
"去吧。"他说,"希望你能走到塔那里。"
"我很想知道。"
"时间之心。"
"会不会选你。"
——
顾千印点了点头。
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
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
——
"前辈。"他问,"时间之心。"
"真的能改写时间线吗?"
"真的能……"
"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
老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
"不能。"他说,"时间之心。"
"只能让你看到。"
"所有的可能性。"
"但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过去的。"
"就过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
"我知道了。"他说。
——
说完。
他转身走出了小楼。
——
其他人跟了出去。
——
走到街上。
白紫忍不住问道:
——
"顾大哥。"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想让谁活过来?"
——
顾千印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眼神深邃。
——
谁知道呢。
也许是苏晚晴。
也许是悖论医生。
也许是……
很多很多人。
——
但老人说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
所以。
他必须阻止归墟大清洗。
不能让更多的人。
变成"过去"。
——
"走。"他沉声道,"穿过这座城。"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建筑。
还是那样破破烂烂的。
但顾千印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走了没多远。
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突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
很清脆的笑声。
像是小女孩的声音。
——
白紫停下脚步。
朝着巷子里看去。
——
巷子很深。
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笑声。
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
"什么人?"天苍冷声问道。
长枪再次握紧。
——
笑声停了。
然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
从巷子深处跑了出来。
——
是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
穿着一身花裙子。
手里拿着一个糖葫芦。
一边跑。
一边笑。
——
她从白紫身边跑过。
跑向街道的另一头。
——
白紫的身体。
突然僵住了。
——
他盯着小女孩的背影。
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在微微颤抖。
——
"阿……"他轻声说,"阿妹?"
——
小女孩像是听到了。
停下脚步。
转过身。
看着白紫。
歪了歪脑袋。
——
"哥哥。"她脆生生地说,"你怎么才来呀?"
"我等你好久了。"
"快过来。"
"娘给我们留了桂花糕。"
——
说完。
她朝着白紫伸出手。
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
——
白紫的眼泪。
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
"阿妹……"他哽咽着,"真的是你……"
——
他迈开腿。
朝着小女孩跑了过去。
——
"白紫!"顾千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去!"
"那是假的!"
——
白紫猛地回头。
眼睛通红。
——
"是真的!"他喊道,"那是我妹妹!"
"我认得她!"
"她是阿妹!"
——
"那是幻象!"顾千印沉声道,"守茶老人说了。"
"这座城会让人看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那不是真的!"
——
"我不管!"白紫用力挣脱顾千印的手,"就算是假的!"
"我也要去!"
——
他甩开顾千印。
头也不回地朝着小女孩跑了过去。
——
小女孩笑着。
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一边跑。
一边回头招手。
——
"哥哥快来。"
"哥哥快来呀。"
——
白紫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先一后。
跑进了巷子深处。
消失在了黑暗里。
——
顾千印想追。
但就在这时。
巷子口。
突然出现了一堵墙。
——
一堵灰白色的墙。
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
天苍一枪刺过去。
枪尖刺在墙上。
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火星四溅。
墙纹丝不动。
——
"没用。"觉者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墙。"
"是时间屏障。"
"物理攻击打不破。"
——
顾千印握着时间之钥。
将钥匙按在墙上。
时间之钥散发出金光。
但墙。
没有任何反应。
——
"连时间之钥都打不开?"顾千印皱眉。
——
觉者摇了摇头。
——
"每个人的心魔。"他说,"只能自己走出来。"
"别人帮不了。"
——
顾千印咬了咬牙。
——
白紫。
你可千万要撑住。
——
——
巷子深处。
白紫跟着小女孩。
跑了很久很久。
——
周围的景象。
在不断变化。
从废墟之城。
变成了一条熟悉的街道。
街道两旁。
是热闹的商铺。
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
这是……
白紫愣住了。
这是他记忆中的那条街。
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
不对。
他没有小时候。
他是一颗蛋。
在封渊地下孵化的。
他没有妹妹。
也没有家。
——
可是。
为什么眼前的景象。
这么真实?
真实到。
他都要相信了。
——
"哥哥。"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快走。"
"娘在家等我们呢。"
——
小女孩的手。
暖暖的。
软软的。
牵着很舒服。
——
白紫低下头。
看着小女孩的侧脸。
跟他有几分相似。
眼睛大大的。
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
他的心脏。
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疼得厉害。
——
他多么希望。
这是真的。
他多么希望。
自己真的有一个家。
有一个妹妹。
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娘。
——
而不是一颗孤零零的蛋。
在黑暗的地下。
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
"哥哥。"小女孩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你怎么哭了?"
——
白紫摸了摸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
"没什么。"他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沙子迷了眼睛。"
——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
——
"那我们快点回家吧。"她说,"娘说了。"
"今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
红烧鱼。
白紫从来没吃过红烧鱼。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
他的心里。
就暖暖的。
——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
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院子门口。
停下了脚步。
——
院子门口。
站着一个妇人。
穿着朴素的布裙。
腰间系着围裙。
正笑着看着他们。
——
"回来了?"妇人说,"快进来。"
"饭马上就好了。"
——
妇人的脸。
模模糊糊的。
看不清楚。
但白紫就是觉得。
她很温柔。
很亲切。
——
这就是娘吗?
他的鼻子一酸。
眼泪又要下来了。
——
"傻孩子。"妇人走过来。
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
——
"怎么哭了?"她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告诉娘。"
"娘替你出气。"
——
她的手。
很暖。
很粗糙。
像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
白紫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进妇人怀里。
放声大哭。
——
"娘……"他哽咽着,"娘……"
——
妇人轻轻拍着他的背。
——
"好了好了。"她说,"不哭了。"
"啊。"
"娘在呢。"
——
温暖的怀抱。
温柔的声音。
白紫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孤独。
所有的恐惧。
在这一刻。
全都爆发了出来。
——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哭累了。
才慢慢停下来。
——
"饿了吧?"妇人摸着他的头,"走。"
"吃饭去。"
"今天的红烧鱼。"
"娘做得可香了。"
——
白紫点了点头。
跟着妇人走进了院子。
——
院子不大。
但很干净。
墙角种着几盆花。
院子中央。
摆着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
放着几碟菜。
中间是一条红烧鱼。
冒着热气。
——
"快坐。"妇人拉着他坐下,"尝尝娘的手艺。"
——
小女孩也坐了下来。
笑嘻嘻地看着他。
——
"哥哥。"她说,"娘今天做的鱼。"
"可好吃了。"
——
白紫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鱼肉。
放进嘴里。
——
鱼肉很嫩。
很鲜。
带着一丝甜味。
——
好吃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吃过鱼。
也不知道红烧鱼应该是什么味道。
但他觉得。
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
"怎么样?"妇人关切地问,"好吃吗?"
——
白紫用力点头。
——
"好吃。"他说,"特别好吃。"
——
妇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锅里还有。"
——
白紫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吃着鱼。
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
——
他知道。
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没有娘。
没有妹妹。
也没有家。
他是一颗蛋。
是紫鳞母皇的儿子。
是星墟鳞族的长子。
他的家在黑暗的地下。
在千万颗蛋中间。
——
可是。
假的又怎么样呢?
真的太温暖了。
温暖到。
他不想醒过来。
——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永远待在这个院子里。
每天吃娘做的红烧鱼。
跟妹妹一起玩耍。
那该有多好。
——
什么星墟鳞族。
什么紫鳞母皇。
什么归墟大清洗。
他都不想管了。
他只想留在这里。
当一个普通的孩子。
有一个普通的家。
——
白紫放下筷子。
抬起头。
看着妇人。
——
"娘。"他说,"我以后。"
"能不能一直陪着你?"
——
妇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
"傻孩子。"她说,"你当然要一直陪着娘。"
"你是娘的儿子。"
"不陪着娘。"
"你想去哪儿?"
——
白紫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
——
"那我就不走了。"他说,"我永远陪着娘。"
"永远陪着阿妹。"
"我们一家人。"
"永远在一起。"
——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
"好。"她说,"永远在一起。"
——
小女孩也拍着手笑。
——
"太好了太好了!"她说,"哥哥不走了!"
——
白紫看着她们。
心里满满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很温暖。
很幸福。
——
可是。
就在这时。
他的后颈。
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
那片白鳞。
在发烫。
——
紧接着。
一个声音。
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
"醒醒。"
——
白紫一愣。
这是谁的声音?
——
"别被幻象迷惑了。"
"你是星墟鳞族的长子。"
"你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
是……
母亲的声音?
白紫猛地睁开眼睛。
——
眼前的景象。
开始晃动。
妇人的脸。
小女孩的脸。
院子里的一切。
都在变得模糊。
——
"不……"白紫喃喃道,"不要……"
"我不要走……"
——
"儿子。"妇人的声音也开始变得缥缈,"你该走了。"
——
"娘……"白紫伸出手。
想要抓住妇人。
但他的手。
直接穿过了妇人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抓到。
——
"娘知道你苦。"妇人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一个人。"
"活了这么多年。"
"没有娘疼。"
"没有爹爱。"
"娘知道你委屈。"
——
"但是儿子。"
"你不能留在这里。"
"你还有你的路要走。"
"你的族人还等着你。"
"你的朋友们还等着你。"
——
"去吧。"
"往前走。"
"别回头。"
——
"娘……"白紫泪流满面,"娘!"
——
"记住。"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娘永远在这里。"
"娘永远爱你。"
——
话音落下。
所有的景象。
全都消失了。
——
白紫站在一条空荡荡的巷子里。
周围是冰冷的墙壁。
地上是碎裂的石板。
——
院子没了。
红烧鱼没了。
娘没了。
妹妹也没了。
——
什么都没了。
——
只有他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脸上全是泪水。
——
他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上湿湿的。
——
后颈的白鳞。
还在微微发烫。
像是母亲的手。
轻轻抚摸着他。
——
白紫深吸一口气。
擦干眼泪。
——
他抬起头。
看着巷子的尽头。
那里。
有光亮。
——
顾千印他们。
一定在外面等他。
——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也不能让母亲失望。
——
白紫握紧拳头。
迈开脚步。
朝着巷子尽头的光亮走去。
——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
都走得很坚定。
——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