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大典散去之后的几日,陆阿生被打断右腿、柴房终身锁禁的事,街巷之中人人闭口不谈,可私下的窃窃私语从未断绝。有人说他罪有应得,冲撞古樟理应受罚;也有少数人心存恻隐,却只敢藏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
这件事也成了族堂一次公开集会的导火索。
祠堂里三姓族老齐聚,陆家老者率先拍案而起,借着陆阿生冲撞古樟一事借题发挥,矛头径直指向王璐。 “那外来女子屡次和犯禁的陆阿生私相往来,心思全然向着山外。此女绝不能继续放任。依我陆家旧例,就该将她划归陆家。效仿当年处置林盼儿的法子,迫她归入本家,为陆家开枝散叶。若是她执意顽抗不肯顺从,便直接归于祖树,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王家一众族老当即出声拦阻。
“此举万万不可!这般强硬逼迫,只会激起祸乱!当以怀柔规劝为主,慢慢开导磨化她的心志。若能凭情理劝得外来姑娘自愿归顺,便是为全族立下一桩大功,也能为村落谋一份实实在在的机缘,何必一上来就……。”
两方争执不下,坐在一旁的张家族老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开口,话锋直指主持大局的张太公:“太公,处置外客,岂可一言而定?族中大小事理当众老共议,岂能一人独断专行。”
一时间议事棚下吵作一团。陆家私心霸占,王家要劝降利用,张家借机攻讦集权。三方各怀算计,互相牵制,谁都无法完全压倒另外两方。 张太公端坐主位,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木案,默默听完全部争执。他心里何尝不知道王璐潜藏的威胁,可眼下三派势力互相掣肘,他纵然手握极高威望,也不能全然无视另外两派的诉求强行下死手。若是一意孤行强杀王璐,便会授人以柄,动摇自己维系多年的宗族权威。
几番激烈辩论拉扯之后,议事棚内才勉强达成折中结果:暂不施行重罚,把王璐继续软禁在张家,给她时间自行思量抉择。陆家老者满脸愤懑,却拗不过另外两派的联手牵制,只能悻悻作罢。
集会散场,流言顺着街巷四下蔓延。全村人都心知肚明,外来姑娘的性命,已经变成三姓博弈手里来回拉扯的筹码。
张家院内的气氛同样低沉。张大娘做饭、扫地,做一切家务都默不作声,偶尔望向陆家的方向,眉眼间便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张大叔终日心事重重,旱烟袋几乎不离手。
王璐手臂上被荆棘划伤的创口已经结痂,可夜里入睡,一想到陆阿生被铁链钉在柴房、断腿得不到妥当医治的模样,王璐的愧意如潮奔涌而来。
这天午后,张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太公亲自登门。
老人年岁已高,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洗得褪色的深色土布长衫,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却锐利如鹰,自带宗族大家长不容置喙的威压。他身后跟着两名族中后生,垂手而立,并不进堂屋,只守在院门之外。
突如其来的到访,让张家夫妻瞬间绷紧了神经。张大娘慌忙放下手中正在刷洗的菜碗,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拭;张大叔把烟袋迅速磕灭,上前躬身行礼。
张太公抬手,拦住了二人的礼数,目光越过张大叔,落在廊下的王璐身上。
“璐姑娘,借一步,堂屋说话。”
没有商量的余地。王璐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她强行抑制住心底浓烈的不安,稳住神色,跟随张太公走入堂屋。张大娘想要跟进去,被张太公一个眼神拦在门外。
木门轻轻合上,将屋外的天光、风声一并隔在外面。
堂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雾蒙蒙的微光。桌上一盏油灯尚未点燃,空气里夹带着木头与泥土混合的冷味。张太公缓缓在主位木凳坐下,示意王璐在对面落座。
屋子里短暂陷入死寂。老人并不急着开口,目光慢悠悠扫过堂屋四壁,仿佛在打量这间屋子,又仿佛在掂量眼前这个外来的姑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
“你来寿溪,是为了画,为了看山野风物。可到如今,你看见的,却全是不该看的东西。”
王璐没有接话,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我知道,你打听林盼儿,打听姚小平,打听古樟底下埋下去的人。”张太公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也知晓,你同情陆家那个少年。”
王璐的双拳紧握。对方什么都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窥探,从来没有真正逃过族老的眼睛。
张太公望着窗外面白茫茫的山雾,说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 “早些年大荒,山里颗粒无收。人抢草根,抢树皮,为一口吃食,兄弟反目,邻里相残。我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活下来的。”
他转过头,眼神直勾勾的看向王璐。 “饥荒熬过去之后,村子血脉已经坏了。世代山内通婚,生下来许多身子残缺的孩童。若是全都养大,粮食养不起,整个村子就要一步步走向绝路。”
“于是,便有了‘归于祖树’这套规矩。”
他坦然说出这套残酷制度的来由,脸上没有半分狰狞的狂热,反而是一种历经苦难之后,近乎冷酷的务实。
王璐喉头滚动,终于出声反问:“所以,无辜的人,也可以拿来牺牲?林盼儿,姚小平,还有许许多多的孩童,他们何错之有。”
张太公并不恼怒,只是轻轻摇头。 “外来的血脉,有好有坏。我们渴求外来女子改良血脉,可若是不肯归顺,便会成为村子的祸根。姚小平看透了山里的事,四处散播,搅得人心浮动。留着他,整个村子赖以生存的规矩便会崩塌。他必须除去。”
“林盼儿也是一样。她读过书,心怀怜悯,可她不懂,一座封闭山谷,容不下山外那一套道理。她想教化众人,可教化改不了饥馑年代刻进骨头里面的生存恐惧。”
他的话语,自成一套完整又残酷的逻辑:牺牲少数,保全大多数村落的存续,一切都是为了寿溪。
“陆家那少年,”张太公话锋一转,提起陆阿生,“我本可以把他直接归于祖树。陆家苦苦求情,我留他一命。打断腿,锁上铁链,是惩戒,也是保全。他若是安分,尚可苟活;若是再敢搅动风波,古樟之下,便是他最后的归处。”
这番话既是陈述,也是赤裸裸的警告。
说完这些,他将话题落回到王璐自己身上。 “如今摆在你面前,也有两条路。”
“第一条,留下来。接纳此地的规矩,寻一户人家安家。寿溪会接纳你,你会成为修补血脉的一份子,安稳过完一辈子。过往你所见所闻,全部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向外探寻旧事。”
“第二条,便是走林盼儿、姚小平的老路。处处窥探,事事追问。那么古樟的泥土,将来也会有你的一份。”
堂屋之内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窗外山风呜呜撞着土墙。王璐心里清楚,这不是善意的劝诫,是生死抉择的通牒。她不敢直接硬碰硬,垂下眼睑,避开张太公锐利的目光,语调尽量放平,借着村里人人都在游说她安家婚配这件事寻找掩护。
“这些日子四处听旁人闲谈,并非有意要窥探村里旧事。”
“村子里不少人都同我说起婚嫁安家的事。我一个外乡人,对这里的人情风俗全然不熟,难免多问几句,想掂量自己往后的处境。其中盘根错节,许多地方我还得慢慢捋清楚。”
既没有应下留下结亲,又将自己四处打探的行为重新做了解释,不直接撕破脸面,给自己留下迂回周旋的余地。她心里明白,这套说辞很难彻底骗过老谋深算的张太公,但这是眼下唯一合乎本村现实的托词。
张太公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要看穿她心底真实的念头。片刻之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给你时间好好思量。但记住,寿溪的山雾,进来容易,想要出去,就没有那么简单。不要高估你一个外人,想要撼动几代人熬出来的活法。”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推门走出堂屋。门外两名后生紧随其后,一行人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