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日复一日盘踞在山谷，昼夜不散。经过昨夜陆家后墙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险遇，王璐彻底打消了再次亲身靠近柴房的念头。手臂上荆棘刺出的细小伤口还隐隐作痛，他写出的三个字带我走，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现在脑海。
姚小平逃亡前后的内情昨夜被突发危险打断，没能求证。按照昨夜心中定下的决断，她打算找机会托张大叔或者王大爷，借着零星传话把缺口补上。可村里的气氛，已经没有留给她从容打探的余地。
卧冰大典过去已有数日，古樟坡那座掩埋小女孩的新土丘还裸露着泥土的颜色。族中不少老人对此耿耿于怀，将一切祸端归咎于陆阿生——认定是他当众流露的忤逆，冲撞了古樟的灵性。陆家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对柴房的看管比往日严苛数倍。
这天午后，村里传出消息，要举行祭祖大典。全族男女老幼都要去往古樟树下祭拜。陆家所有人都要到场，柴房会短暂出现看守真空。
王璐是外来人，不必强制参加祭拜，但街巷之间四处都是往来奔走的族人，家家户户院门大多虚掩。她坐在张家廊下，照旧装出闲淡模样，手里捏着炭笔，纸上只描摹远山与柿树，避开一切敏感题材。可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祭祖大典，陆阿生被锁在柴房无人看管，对他而言，或许是仅有的机会。
张大叔收拾妥当准备去古樟参加祭祀，路过廊下时脚步稍作停顿，丢下一句简短的告诫。 “今日祭祖，陆家柴房人手空出来。你千万不要动念头再去靠近。陆家留了人暗地蹲守，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话音落下，他便汇入涌向古樟方向的人流之中。
王璐心头一凛。原来族里早有防备，故意布下圈套。她庆幸昨夜侥幸脱身，若是今夜再贸然前往，必定落入陷阱。
古樟的方向，祷念的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就在祭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声骚动突然划破山谷的平静。喧哗、呵斥、木棍击打肉体的声响混在一起，由古樟坡快速向村落这边袭来。
王璐猛地站起身。
没过多久，几名陆家青壮年，拖拽着浑身是土的陆阿生从巷口走过。他的衣衫被碎石树枝撕得破烂，脸上布满淤伤，右腿无力地垂落，完全吃不上力气，大半身体被旁人架着，铁链拖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响。
祭祖大典看守空虚，陆阿生没有选择逃跑。他卸掉脚上尚能活动的镣铐，摸去古樟树下，用石块、木片刨挖新土丘的边缘，想要再搜集一点埋在泥土里的孩童残件。他依旧抱着昔日的念想：多积攒一份证据，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够逃出去，便多一分控诉的力量。
只是族老早有提防，暗中布置了人手潜藏在古樟周边灌木丛。他刚刨开薄薄一层泥土，便被一拥而上的族人当场擒获。为彻底断绝他往后再想奔逃的可能，族人当众打断了他的右腿。
消息飞快传遍全村。陆家脸面尽失，族老议事堂紧急召集合议。张大叔匆匆从古樟坡赶回张家，面色凝重。趁着堂屋只有二人，他把议事堂内的内情悄悄讲给王璐听。
“议事堂吵翻了。一部分族老态度强硬，说他屡教不改，一而再悖逆祖训，应当直接归于祖树，一了百了。”
王璐的呼吸一滞。
“陆家拼命求情。”张大叔继续说道，“他们说，陆家需要一个男丁养老送终，请求留一条性命。”
“张太公怎么判？”王璐用气音发问。
“太公权衡良久，最后定了处罚。”张大叔眉头紧锁，声音沉得像石头，“免去一死。打断右腿，再加判柴房终身铁链禁锢。手脚镣铐日夜上锁，不再有半分松脱。往后生是陆家柴房的人，死，也埋在古樟之下。”
终身铁链禁锢，再加上被打断右腿。
这短短几句话，意味着陆阿生此生出逃的路被彻底封死。就算往后侥幸解开镣铐，断裂的右腿也再也支撑不起翻山越岭的逃亡。他这么多年，冒着一次又一次毒打，在夹缝之中捡拾、藏匿证物，全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等待挣脱枷锁、走出大山的那一天。如今，这份支撑他熬过来的盼头，被这一纸判决碾得粉碎。
王大爷恰好这时借着办事路过张家院墙，隔着矮墙丢过来一句极短的提醒。 “后山樵道，入冬之后崖面结冰。他如今腿已经废了，万万不可向那孩子许诺带他逃走，许诺便是害人。”
说完便匆匆离开，生怕停留太久引人怀疑。
夜幕很快降临。祭祖大典散去，村落重归沉寂，可柴房那边的动静，却没有停歇。沉重铁链扣合锁头的金属脆响，一声声穿过夜色飘向张家。那是把陆阿生手脚的镣铐，牢牢锁死在柴房的粗木柱之上。右腿断骨没有得到像样医治，皮肉骨头受铁链拉扯，每动一下便是钻心剧痛。
之后断断续续传来重物撞击木柱的闷响。不是旁人的殴打，是陆阿生绝望之下，用肩膀、身躯一次次撞向木柱，宣泄彻底破灭的希望。撞击过后，是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无力的气音，听不清字句，满是崩溃。剧痛袭来的时候，还夹杂着压抑短促的痛哼。
王璐立在偏屋的窗边，隔着窗纸，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心底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惶然，连心跳都乱了节律。
她能想象柴房之中的景象。昏暗逼仄的柴房，满地干草与木柴碎屑，粗重冰冷的铁链将他牢牢钉在方寸之地，右腿扭曲无力地摊在干草上。从此之后，山野、古樟、后山樵道，所有通往自由的路，都和他再无关系。
这么多年的隐忍、搜集、等待，为自己出逃所做的一切筹备，全部变成泡影。
也就是在此刻，陆阿生心底的念头发生了彻底的转向。
自救的道路已经彻底断绝。再往后，那些银锁残片、孩童遗物，那些冒着皮肉之苦一点一滴攒下的罪证，不再是为了自己的逃亡。他要把全部希望托付给唯一尚有机会活着走出寿溪的外人——王璐。
墙外柴房的撞击声慢慢平息，只剩下铁链偶尔轻微晃动的细碎声响，还有受伤肢体隐忍的、断断续续的痛息。绝望过后，是死寂。
张大叔站在院外的阴影里，隔着窗低声叮嘱：“从今往后，陆家柴房看守会是铜墙铁壁。不要再做任何靠近的打算。他已经没有出路，你不能再把自己搭进去。”
王璐缓缓退回屋内，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很多往事依旧残缺。姚小平逃亡前夜的故事还没有弄清，陆阿生如今又腿断链锁，再也不可能借着泥地木炭写字传递信息。想要补齐剩下的真相，只能依靠王大爷、张大叔，甚至是那个苟活下来的知青赵建设。
她伸手摸向土炕夹缝，油布包裹的课本、钢笔静静躺在那里。那是旁人交到她手上的重量。
今夜之后，陆阿生不再期盼自己逃出去。但黑暗之中，星火并未彻底熄灭，只是换了一个人来承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