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秀芬骑车去了另一个学员家。
根据报名表上的地址，王桂兰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离培训班不算太远。林秀芬骑了二十多分钟，阳光有点烈，她抬手挡了挡眼睛。
小区很旧，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楼下的空地上晒着被子，五颜六色的，有一床都褪色发白了还在用。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菜，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林秀芬根据门牌号找过去，楼道里黑乎乎的，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她往上走了两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开锁，什么都有。
敲门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上午的事。周姐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但群里还有其他人看着呢。这事处理不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麻烦。
门开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疲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眶有点陷下去，脸色蜡黄。身上穿着宽大的T恤，袖口都磨破了，下摆也长短不一，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您好，我是林秀芬，”林秀芬说，“您是王桂兰王姐吧？我来看看您。”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警惕，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像是怀疑来人的身份。过了几秒才侧身让开：“林老师？进来吧。”
家里很小，客厅里堆满了东西——纸箱、塑料袋、几个旧花盆里种着葱和蒜，阳台上挂着满满当当的衣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女人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个座位。茶几上放着一堆药盒子，还有几本翻开的书，封面上印着“会计基础”四个字，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
“姐，您坐，”女人说，“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林秀芬坐下来，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很憨厚，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开心。但现在家里只有女人一个人，透着一股冷清。
“王姐，”林秀芬开口，“我在群里看到您的问题了。您说学了两个多月，题还是不会做？”
“对，”女人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林老师，我也不拐弯了。我学了两个多月，花了三千多，现在啥也不会，你说我这钱是不是白花了？”
林秀芬点点头：“我听说了。您能具体说说哪部分没学会吗？是税率记不住，还是申报流程不清楚？”
女人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说白了，我基础差，脑子也笨，学不会。”
“姐，您别这么说，”林秀芬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样吧，我给您做个测试，看看问题出在哪。然后我单独给您补几次课，不收费，您看行不行？”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真的？”她有点不信，眉头皱起来，“不收费？你们培训班不是收费挺高的吗？”
“真的，”林秀芬站起来，“您啥时候方便，我来给您上课。”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那……试试吧。”
林秀芬注意到女人眼眶有点红，像是长期熬夜造成的。眼袋很重，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她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裤脚都磨破了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为生活操劳的样子。
“王姐，”林秀芬问，“您平时怎么学习的？有看我们的视频吗？”
“看了，”女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看不懂。我初中都没毕业，那些字都认不全。”
林秀芬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有人因为基础太差而学不会。在她的设想里，培训班的对象至少是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会看、会写、会基本的电脑操作。但她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这个“最低标准”。有些人可能因为家庭条件或者其他原因，早早地就辍学在家了。
“您……”林秀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女人苦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我知道我笨。但我想学会计，想找个工作，不想一直靠老公养着。我老公一个人赚钱不容易，我想帮他分担点。”
林秀芬看着王桂兰，突然想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害怕。但她还是去了深圳，还是挺过来了。
“桂兰姐，”林秀芬说，“我有个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