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作响,排骨炖萝卜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张大勇把车停好,率先上楼。林秀芬跟在后面,脚步有点沉——不是累的,是高兴的。儿子回来了,一年间空荡荡的房子终于又有了人气。
“妈,我来吧。”张晓东卷起袖子要帮忙择菜。
“去去去,哪有客人动手的。”林秀芬把儿子往外推,“去看电视,饭好了喊你。”
“我又不是客人。”儿子嘟囔着,但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锅碗碰撞的声音。林秀芬炒着菜,眼角余光瞥见儿子坐在客厅里,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饭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张大勇开了瓶啤酒,给儿子也倒了一小杯:“今天高兴,喝点。”
“爸,我明天还要去学校呢。”张晓东推辞。
“就一点点,怕什么。”张大勇不由分说地倒上。
林秀芬看着爷俩斗嘴,心里暖烘烘的。儿子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对着餐桌吃饭,大勇跑车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就她一个人,扒拉几口就对付了。现在好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晓东,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她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后天就走,学校还有事。”张晓东埋头吃饭,含糊地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妈,我毕业后想回来工作。”
林秀芬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回来干啥?”她问,声音有点紧,“省城不好吗?那边机会多。”
“我知道,”张晓东说,“但我想离家近点。再说了,你们就我这一个儿子,我走了,谁照顾你们?”
张大勇在旁边点了点头:“儿子懂事了。”
“懂什么懂,”林秀芬瞪了丈夫一眼,“你懂还是他懂?男孩子家家的,应该出去闯荡,待在家里有什么出息?”
张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我没说一直待在家里。我的意思是,先在外面闯几年,积累点经验,然后再回来。”
“那不一样吗?”她皱眉。
“不一样,”儿子耐心地解释,“等我闯够了再回来,那时候我有能力了,可以照顾你们。现在回来,什么都没有,还得你们操心。”
林秀芬不说话了。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脑子里却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想去深圳的姑娘,后来也是这么想的——先出去闯闯,闯够了就回来。结果呢?结果一晃二十年,梦想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行,”她点了点头,“妈支持你。但是你要答应妈,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自己。”
“放心吧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张大勇在旁边看着娘俩,突然插话:“对了,秀芬,我有个想法。”
她抬起头:“啥想法?”
“咱们家是不是该换个大房子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换房子?为啥?”
“你看啊,”张大勇掰着手指头算,“晓东以后结婚生孩子,不得有个像样的房子?咱们现在这个两居室,到时候根本不够住。再说了,这房子也住了十多年了,格局也不好,厨房卫生间都小得很。”
林秀芬看了丈夫一眼,没接话。
“爸说得对,”张晓东在旁边帮腔,“妈,你们要是换房子,我以后回来也方便点。”
“你别跟着起哄,”林秀芬白了儿子一眼,“换房子是小事?不得花钱?再说了,现在培训班刚起步,哪有闲钱换房子?”
“我就是随便想想,”张大勇挠了挠头,“这不是跟你们商量嘛。”
林秀芬低头吃饭,心里却在盘算。培训班现在确实在赚钱,但都是小钱。学员学费、教室租金、老师工资,哪哪儿都要钱。虽说比打工强,但要真换个大房子,还差得远呢。
不过,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丈夫。他难得对家里的事这么上心。以前跑车的时候,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的事一概不管。现在好了,培训班做起来了,他也愿意操心了。
“行,”她说,语气软了下来,“换房子的事先不急。我想把培训班再扩大一点,做成连锁品牌。”
张大勇愣了一下:“连锁?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先试试看吧。”
“连锁?”张晓东眼睛亮了,“妈,你可以啊,都想开连锁了。”
“瞎说什么,”林秀芬笑了笑,“就是扩大点规模,多招点学员。现在培训班名额都满了,还有很多人想报名都报不上。”
“那你想怎么做?”张大勇问。
“还没想好,”她说,“明天去跟李阿姨商量商量。她认识的人多,可能有办法。”
饭桌上的气氛轻松起来。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说培训班的事,说以后的想法,说儿子的学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灯却亮堂堂的,饭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张晓东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林秀芬看了丈夫一眼:“你今天吃错药了?突然想换房子?”
“没啥,”张大勇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些年委屈你了。别的女人住大房子,你跟着我住这个小破楼。”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你的,说这些干啥。”
“真的,”他认真地说,“等培训班做起来了,咱们换个大的。给儿子也留个房间,他以后结婚生孩子都得用。”
林秀芬没接话,但心里有点感动。这个男人,终于开窍了。
窗外,对面楼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城市就是这样,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有的圆满,有的残缺,有的正在努力变好。
她林秀芬的家,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小,虽然旧,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