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的路上，林秀芬反复整理着衣领。
“你这都整第三遍了。”张大勇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有点紧。”她拽了拽衬衫领口，其实是紧张。儿子去美国一年了，这次是暑假回来探亲。上次视频的时候，儿子说给她带了礼物，神秘兮兮的不肯说是什么。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她无心看。脑子里全是儿子走时候的样子——站在安检口回头挥手，眼眶红红的。她当时装作坚强，说“去吧去吧”，转身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年了。
机场停车场满了，张大勇绕了两圈才找到位置。离到达大厅还有一段距离，林秀芬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脚步快得丈夫要小跑才能跟上。
“慢点，急什么。”他在后面喊。
“万一晚了呢。”她头也不回。
到达大厅里人山人海，举着牌子的接机人挤成一团。林秀芬个子矮，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出口在哪里。她干脆站到旁边的花坛台上，踮着脚往里看。
张大勇递过来一瓶水：“喝口水，嗓子都干了。”
她确实渴了。刚才在车上就紧张得喝不下水，现在更是口干舌燥。接过水瓶喝了一口，心跳还是快得像跑完步。
“几点了？”她问。
“十点四十五，航班提前了十分钟，应该快出来了。”
林秀芬又踮起脚往出口方向看。通道里陆续走出旅客，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打着电话，有人四处张望找接机的人。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从出口走出来的人。
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了。
瘦了。晒黑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白色T恤，背着双肩包，拉着行李箱往外走。那眉眼，那神态，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晓东！”她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哑。
儿子抬起头，看到了她。
接下来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儿子扔下行李箱朝她跑过来，她也从花坛台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往下掉。
“妈，我回来了。”儿子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拍着儿子的背，二十年带孩子的辛苦、考证的煎熬、办培训班的委屈，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泪水。
张大勇在旁边擦着眼睛，嘴里嘟囔着：“长大了，长大了。”
一家三口抱成一团，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林秀芬不好意思地松开儿子，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瘦了，是不是美国的东西不合口味？”
“还行，就是想念家里的饭。”张晓东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林秀芬：“妈，给你的。”
“什么东西？”她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一看，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桂花。
“桂花？”她愣了一下。
“妈，你属桂花香呗。”儿子挠挠头，“我在唐人街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
林秀芬眼眶又红了。桂花开花的季节是秋天，那是她的生日月份。儿子记得。
“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嘛。”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项链攥紧了。
“还有爸的。”张晓东又从包里拿出一打火机，递给张大勇，“爸你喜欢抽烟，这个，耐用。”
张大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得不少钱吧？”
“爸，我勤工俭学挣的，没花你们钱。”
林秀芬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一年前儿子去美国的时候，她还担心这担心那，怕他吃不好怕他被人欺负怕他学业跟不上。现在看来，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儿子真的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张晓东坐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讲着美国的事。说教授很严格，说同学来自世界各地，说他利用假期去看了自由女神像和时代广场。
林秀芬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儿子，生怕一眨眼他又跑了。
“妈，”张晓东突然叫她，“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想起你。”
“想妈什么了？”她笑着问。
“你是我的榜样。”
她愣了一下：“妈有什么值得你学的？”
“妈，你42岁才开始改变，还做得这么好。”张晓东的声音很认真，“我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林秀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开心的。
张大勇在前面开车，通过后视镜看到妻子的表情，嘴角也扬了起来。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儿子回来了，家里的灯很快就会亮起来，厨房里会飘出饭菜香。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凡，温暖，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