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许的降将,比探马报的来得还快。
三日后正午,兴化府城外,北方的官道上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头。林兰友登上城头,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清兵,一眼望不到边,铁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倾巢而出。”杨耿站在他身边,倒吸一口凉气,“福州的主力,全来了。”
城头上那面刚升上去没几日的明旗,被这阵仗压得猎猎发抖。
更糟的是,那姓许的降将打出来的头几炮,落点准得邪门——正对着义军存粮的那座角楼。
“他连咱们粮囤在哪儿都知道。”杨耿在城头趴着,骂了一句,“这狗娘养的,在枫亭把咱们的底儿摸透了。”
旁边押阵的亲兵低声添了句:“听说这姓许的原是闽地降将,前阵才归的顺。这回拿您,是他递给新朝的投名状——拿不着,他这顶顶戴,在福州就别戴了。”
林兰友没说话。他盯着城下那面主帅旗下的人影,隔着烟尘,看不清脸。可那人调兵的路子,专打他的软肋,专堵他的退路,每一步都踩在他最疼的地方。
这不是打仗。这是一个知道他家底的人,在牵着他走。
清军没给他们喘息的工夫。当天下午,大队人马就把兴化府城重新围了,火炮推到壕边,一声令下,炮弹砸上城头,砖石乱飞。
守到第三日,城墙被轰塌了一角。
“守不住了。”朱继祚拄着剑,鬓发散乱,“林公,城中粮不足三日,城墙已塌一角……”
“退吧。”杨耿也是一身血污,“留得青山在——”
“退?!”旁边一个死守派的部将红着眼吼,“这城是咱们拿命拼下来的!退了,前功尽弃!末将愿与城共存亡!”
“与城共存亡?”林兰友一把按住他的肩,“你死了,谁带弟兄们出去?”
“林公!”那部将扑通跪下,“枫亭子弟跟着您起兵,图的就是个复明!城在人在,城亡——”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几乎要顺着那部将的话,说出“那就守”三个字——这城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他何尝想退。可他一低头,想起枫亭据点里还躺着的那一老一小,老母烧得正凶,幼子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他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城亡了,人不能亡。”林兰友打断他,声音沉得像铁,“我问你,大明的气数,是一座兴化府城撑着,还是千千万万没死绝的义士撑着?”
他一把将那部将拽起来:“留得青山,海上再战。今日退,是为了明天打回来。都死在这城里,谁来打回来?”
他环视城头一个个带伤的将士:“今夜三更,开南门,撤。”
“那朱公和杨耿的人呢?”杨耿问。
“朱公从北门走,你从水路走。”林兰友指着城图,“咱们三路,不能挤一处——姓许的就等着把咱们一勺烩。他熟咱们的退路,咱们就偏不走熟路。”
“那你呢?”
“我带人断后。”林兰友把剑还鞘,“我在枫亭有家眷要接。你们先走,我接了人,从海路跟上来。”
杨耿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瞪了回去:“军令。再磨,谁都走不脱。”
撤退比预想的还难。
清军早料到他们要跑,南门外头伏着兵。义兵冲了三次,才撕开一道口子,死伤枕藉。林兰友且战且退,一路往枫亭方向撤——他在枫亭海边留了个小据点,藏着船,藏着粮。
一路走,一路丢。跟随他上岸的三百人,撤到枫亭时,能拿刀的剩了一半。伤兵被扶着,一步一哼。日头毒,没人敢生火,怕烟。队伍像一条被打折了脊梁的蛇,在田埂上、在残林中,悄没声地往海边挪。
“林公,”一个残兵拄着断枪,凑过来,喘着气,“那姓许的……怎的专往咱们退路上堵?”
“因为他熟。”林兰友头也不回,“他在枫亭办过差,知道我家在哪儿,知道我会往哪儿跑。”
“那……那咱们还往枫亭据点撤?”
“偏往那儿撤。”林兰友咬着牙,“他算准了我不敢回家,我就偏回。他摸透我家底,可他没摸到——我家眷,就藏在据点后头那个礁洞里。”
可等他带着残兵退到枫亭,那据点,已经在火里了。
姓许的降将,果然熟知他的家底。根本没给他们喘息,一路追着他们的退路打过来。据点里留守的老弱,没能跑出来多少。火光里,林兰友看见自己亲手搭的草棚、亲手掘的藏粮洞,一一被火舌吞掉。
“林爷……”一个残兵哭出声,“粮……粮没了。”
“粮没了,命还在。”林兰友咬着牙,“向海口撤。上船。”
他在乱兵里一面后撤,一面疯了一样找。
妻子。老母。孩子。
据点被破的时候,家眷就藏在据点后头的礁石洞里。他一路杀过去,鞋都跑掉了一只。礁石洞门口,两个留守的义兵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扑进去。
妻子抱着孩子,缩在洞里,抖成一团。老母还在高烧,昏迷不醒。看见他,妻子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走!”他弯腰,一把把昏迷的老母背到自己背上,又从妻子怀里接过那个还没腰高的幼子,往自己肩上一驮。孩子吓得哭都不敢哭,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跟紧我。”他一手托着背上的老母,一手护着肩上的孩子,妻子攥着他的衣角紧跟在身侧,一头扎进巷口的混战。
一支冷箭擦着孩子的头顶飞过。他把孩子往怀里又按紧了些,用肩膀撞开一个扑上来的清兵,脚下不停,直往海口的方向冲。
背上的老母,迷迷糊糊里哼了一声。肩上的孩子,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他一只手托着老的,一只手护着小的,手都腾不出来拿刀,只能用胳膊肘、用肩膀,撞开扑上来的人影。
一个清兵挺枪扎过来,他半边身子一让,枪尖擦着老母的衣角过去。他没手去拔刀,低头护着肩上的孩子,硬是用肩膀撞开那杆枪,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踉跄,背上的老人和肩上的孩子差点一齐滑下来。
“林公!”亲兵从后头赶上,替他挡住另一侧,“您把老夫人和小公子给我背一程!”
“不。”他咬着牙,把孩子往上颠了颠,“你拿你的刀。我自己的家,我自己背。”
背后,枫亭据点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一口气冲到海边,把妻小推上接应的船,自己才最后跳上去。
船老大不等他站稳,就扯满了帆。沙滩上追下来的清兵,只追到潮线边,望着远去的船影,干瞪眼。
船离了岸,他回过头。
身后,那座他经营了半年的枫亭据点,在一声崩塌声里,倒在了烈焰中。火光里,隐约还能看见清兵的影子在走动。
肩上的幼子,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趴在他肩头,也回头望着那片火,小声问:“阿爹,家……家没了吗?”
林兰友望着那片烧红的天,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岸,是死。”
“下海——是活。”
船帆升起,船队调转船头,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外海。岸上那片火光,渐渐小了,最后缩成天边一粒红点。
他背上的老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瞬,气若游丝地问:“翰荃……咱们这是,又跑了?”
“娘,”林兰友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这回,往海里跑。”
“海里……好。”老人说完这两个字,又昏了过去。
林兰友把背上的人放低,让她在舱板上枕稳,自己直起身,往湾口外那一片灰蒙蒙的水天相接处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线空明的水天线上,影影绰绰,已经压上来一排帆。
那不是他们的船。这一二十条载着老弱家眷的破渔船,要从这一排堵死海口的兵船中间,怎么穿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