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援的血书,是三日后深夜送进义营的。
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裹着油布。拆开来,里头是一页黄绫,角上钤着一方朱印——东阁大学士之印。
林兰友就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一半,他把黄绫往案上一拍。
“朱继祚,朱公。”他抬起头,“在兴化起兵了。”
帐中几个部将围过来,传着看。看到末尾,一个黑脸部将先开了口:“朱东阁,那是前朝的老大人了。他起兵攻兴化府城——打下来没有?”
“打了月余,没打下来。”林兰友指着黄绫末尾,“城中清兵死守,杨耿将军一支水师攻不进,遣使来,向咱们求援。”
帐里一下沉默了。
“林公,”一个跟了他最久的旧部慢慢开口,“我等如今,才有几条船?二十来条,能上岸拿刀的,不过三百人。兴化府城,城墙高厚,清兵据城而守。朱东阁、杨将军那样的人马都攻不下来——咱们这点家底,上去填?”
“是啊。”另一个部将附和,“依我说,坐观成败。他们攻他们的,咱们守咱们的海路。等他们打出个胜负,咱们再看。”
“坐观成败?”林兰友看着他。
“朱东阁若败了,”那部将低着头,声音却不小,“咱们这点人,正好从海上走,不伤筋骨。他若胜了,咱们再去会师,也不迟。”
帐里几个人,竟都点了头。
“话是这么说。”王忠孝一直捻着须没吭声,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可唇亡齿寒——朱东阁真叫福州那口锅烩了,下一个,锅里煮的,就是咱们这几条船。”
“王公,”那附和的部将不服,脖子一梗,“话谁不会说。可咱们就三百条枪,填进兴化那座城,连个响都听不见。”
“填不填得进,”王忠孝眼皮一撩,“不是你我在这儿争出来的。”
林兰友没说话。他伸手,按在腰间那把剑上,慢慢环视这一帐的人。灯火噼啪一声,灯花爆了一下。
“你们说的,”他慢慢道,“是算盘。”
那部将一愣。
“我问你们,”林兰友站起身,“朱公一个东阁大学士,国破之后,没躲,没降,一把年纪了,在兴化举旗。他图什么?”他一剑抽出,“咔嚓”斫在案角,木屑飞溅,“他图的,是大明这口气!”
“咱们在这海上漂了两年,”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来,“躲清兵,躲赏格,躲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如今岸上有人举旗了,咱们说,坐观成败?”
他手按剑柄,环视一帐:“枫亭的子弟——”
“在!”帐外几个老兵齐声应。
“随我上岸。”
“这……”黑脸部将还想劝。
“朱公若败了,”林兰友打断他,眼睛盯着他,“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咱们。海上这二十几条船,清兵一艘一艘收拾,用得着攻城吗?”他把剑往案上一插,“唇亡齿寒。这一仗,不打也得打。”
那部将张了张嘴,终是低下头:“……末将,遵令。”
那使者又从怀里摸出一卷檄文,双手呈上来:“朱公说了,檄文是起兵那夜草就的,这两夜又添了几笔。他这把骨头,多活一天,就多写一页。要叫后来人知道,戊子年,兴化还有几个没剃头的官。”
林兰友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卷起来,什么也没说。
三日后,湄洲湾南岸,义军登陆。
林兰友披着旧甲,第一个跳下船,踩着没膝的泥水往岸上冲。身后三百义兵,趟着水跟上。
兴化府城的城墙,比他想的还高。
他们刚摸到城壕边,城头上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顺着城墙就砸下来。“轰隆隆”一片,前头几个义兵被砸翻在壕沟里,泥水溅起一人多高。
“退回来——!”有人喊。
林兰友没退。他猫着腰,贴着城壕的死角,往前又挪了两步,一抬头,城头上箭如雨下。
“林公!您回来!”亲兵在身后嘶吼,“您是督师,不能在前头!”
“督师怎么了?”林兰友头也不回,一把夺过身边义兵的藤牌,举在头顶,“当年在泉漳,我就是这么督的!”他踩着壕沟的烂泥,一边挪一边吼,“跟上来!城头上的箭不长眼睛——可退回去,一样是死!”
他这一吼,那些本要往后缩的义兵,硬生生把脚刹住了。一个,两个,纷纷举着藤牌,跟他贴到了城壕死角。
城头上的箭,一波接一波。藤牌上插满了箭,像刺猬。壕沟里的烂泥,混着前头弟兄淌下来的血,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林公,不能再往前了!”亲兵脸上中了一箭,咬着牙把箭杆折断,还在喊,“壕沟这边已经是死角,再往前就是垛口底下!”
“垛口底下,”林兰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才看得清城上有多少人。”他猫着腰,又往前挪了两步,贴着城墙根,竖起耳朵听城上的动静。
城上,清兵正用闽地话互相打气,听那嗓门,也就几百人。他把这个数,刻进了脑子里。
退回壕后,他把这个数告诉了朱继祚。两位老人对着地图,就把攻城的时辰、突破口,都定了下来。
围兴化府城,一围就是月余。
朱继祚的人从北,杨耿的人从水,林兰友的人从南,把一座府城围得铁桶一般。城中清兵几次突围,都被压了回去。
林兰友每日天不亮就立在壕边督战,甲叶上的锈被汗水浸得发亮。他一个文臣,这些日子硬是学会了看壕、看箭、看城上垛口的虚实。夜里回帐,和朱继祚对着城图,一处一处指哪里的垛口稀、哪里的墙根松。
围城的日子不好过。城里清兵守得死,城下义军的粮,一天比一天紧。有一夜,队里熬不住,摸进城边一个村子征粮,回来却被林兰友查出来——那是没给钱的强征。
“军法怎么说的?”他脸沉着。
带队的小头目扑通跪下:“林公……弟兄们实在三天没见米了。”
“我问你军法怎么说。”
“……掠民一钱者,杖。”
“打二十棍。”林兰友闭了闭眼,“那户的粮,加倍还回去,从我自己那份里出。”
二十棍打完,他亲自去给那户受惊的农户赔话。消息传开,军中再没人敢动百姓一草一木。城下的百姓,反倒偷偷往壕里送水送饭。
围城日久,城里的清兵也熬不住。有一夜,城上缒下来一个逃兵,被义军拿住,押到林兰友帐前。
“城里多少人?”林兰友问。
逃兵跪在地,抖如筛糠:“回……回老爷,满打满算,守城墙的,四百不到。粮……粮也只够十天了。”
林兰友和朱继祚对视一眼。四百人,十天粮。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他把逃兵放了,让他回城带话——降者不杀。
这日夜里,他正和朱继祚在帐中看城图,外头探马连滚带爬撞进来。
“报——!”
帐帘一掀,探马满头是汗,脸色惨白:“福州方向……福州方向清军大队援兵,昼夜南下!先锋已过莆田,最多五日,就到兴化!”
帐中一下静了。
朱继祚捻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杨耿霍地站起:“城还没破——”
林兰友盯着那张城图。府城依旧插着清旗,城外是他们三路的人马,而五日之后,背后就要压上来一支福州的大军。
城未下,背已受敌。
他慢慢直起身,手按在剑柄上。
“五日。”他伸出五根手指,“援兵五日到。城里的逃兵说,城中粮只够十天。也就是说,咱们和援兵,在抢这五天。”
“诸位,”他声音发沉,“这城,不能再这么围了。”
帐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脸上。围了一个多月,城没破;再围,五天后背就压上来福州的大军——这城,是该咬着牙连夜硬攻,还是该趁早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