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雾里三条船
书名:万死孤臣:林兰友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486字 发布时间:2026-10-20

  雾是后半夜起的,一团一团贴在水面上,三步外不见人。

  林兰友的两条渔船缩在一片礁影后头,不敢点灯。他趴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听着雾里的动静。

  雾里,慢慢驶来一艘“商船”。

  帆鼓鼓的,船身吃水深,瞧着像跑海的大货船。林兰友刚想松口气,眼角一扫——那帆篷的夹缝里,一角青布被风掀起,露出底下一截号衣。

  清兵号衣。

  他后颈的汗毛一下竖起来。

  “趴低。”他极低的声音,“都别出声。”

  那哨船越靠越近,船头一个清兵扯着嗓子喊:“哪来的船?干什么的?”

  船上几个旧部都攥紧了刀。林兰友飞快低喝:“打渔的。都扮渔户。”

  他自己迎出舱,脸上堆起笑,一口莆田渔话:“军爷!打渔的,打渔的!您看这一网——”他抓起脚边一条半死不活的鱼,举起来晃了晃,腥臭气直冲鼻子,“昨夜放的网,正往回赶呢。”

  那哨船慢慢靠过来,探出头看了看他的船:破渔船,烂渔网,几个晒得乌黑的渔户,船板上摊着臭鱼。

  “雾这么大,”清兵狐疑,“怎么这时候出海?”

  “嗐,军爷,”林兰友搓着手,“渔家人看天吃饭。这雾天一过,大潮就来,正是下网的时候。您要不信,搜?”

  他把船往对方跟前凑了凑,一副任搜的模样。

  那清兵的目光,落在他压得低低的竹笠上,不动了。“把头抬起来。”

  林兰友竹笠下的指尖,一下掐进了掌心。他这半年蓄起来的发,虽胡乱挽了髻,到底和剃了头的不一样。他慢悠悠抬脸,把那竹笠又往下压了压,伸手抓起一条最臭的鱼,往鼻子底下凑了凑,咧嘴一笑:“军爷您闻,这鱼,还鲜着哩。”

  那清兵被这股臭气一冲,脸扭到一边,捂着鼻子挥挥手:“走了走了。晦气。”

  哨船拨转船头,嗡一声扎进雾里。

  林兰友脸上的笑,直等到那船影彻底没了,才一点一点收回去。他这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好险。”旁边旧部咽了口唾沫。

  “雾还没散。”林兰友低声,“趁这雾,往湾外走。”

  船在雾里又摸了半日,雾渐渐散了。日头从云里透出来,照见前头水面上,零零散散泊着七八条船。

  不是商船。

  那些船都不大,船板上晾着兵甲,桅杆上挑着的旗,有的褪了色,有的破了角,可依稀看得出——是大明的衣色。

  林兰友眯起眼。这年月,还敢在海上挂明旗的,没几家。

  他让自家船先不落帆,挂出一面小小的求救旗。

  那边一条船先动了,摇过来,船头站着个青袍人,老远就喊:“来者何人?”

  “枫亭,林兰友。”他报了名字。

  对面那条船,一下静了。

  不多时,七八条船聚拢过来。青袍人、黑袍人,一个一个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望他。林兰友一条一条认过去——王忠孝,唐显悦,林性深,黄骧陛,黄寅陛。

  都是隆武朝散出来的旧臣。国破之后,没剃发,没上岸,在这海上漂了快两年。

  “果然是林公。”王忠孝老眼一下湿了,隔着船板一揖到地,“海上闻说铁面尚书在湄洲湾举事,我等日日夜夜,盼的就是这一天。”

  “王公。”林兰友隔着船,也拱手,“汀州变后,诸位在海上,熬苦了。”

  “苦算什么。”唐显悦苦笑一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袍,“我们这几条船,今天在这屿躲,明天往那礁藏。上头剃发令逼得紧,岸上是回不去了。可这头——”他拍了拍自己的发髻,“说什么也不能剃。”

  “我五个,”林性深在一旁接话,声音沙哑,“凑在一块儿,撑了两年。就盼着,海上再添一杆旗。”

  几条船靠拢,搭上跳板。林兰友过了船,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攥住他的手。那都是握了半辈子笔的手,此刻满是盐霜和老茧。

  歃血为盟,就在这条漂泊的大船上。没有香案,用一只粗瓷碗,割指滴血,兑了半碗浊酒。

  “我等,”王忠孝举着碗,声音发颤,“国破家亡,不死不降。今日与林公歃血,共举义旗——复明一日,死不旋踵。”

  “共举义旗。”林兰友举起碗,“死不旋踵。”

  一碗浊酒,七八个人分着喝了。碗底磕在船板上,碎了。

  碎瓷片掉进海里,无声无息。林兰友看着那几道各自飘开的船影,心里清楚——从今夜起,这几股在海上各自苟活了两年的残火,拧成了一股。船还是那几条破船,可人,不再是散的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湾外渐渐热闹起来。

  溃散的明军残部,一船一船寻着明旗摸过来;沿海的渔民水手,听说海上有一支不剃发的义师,也撑着小舢板来投。

  有一日,一条破船靠过来,船上五六个汉子,衣服烂得看不出原色,为首的一个见了林兰友,“扑通”就跪在甲板上。

  “大人!”那汉子磕了个头,“小的原是郑彩帐下的兵。国姓爷那边……小的们去不了,听说海上有位林尚书,不剃发,不抢船,小的们商量了三天,来投!”

  林兰友把他扶起来:“起来。投我这里,不看出身。打过清兵,还是打过海盗,我不问。我只问一句——这头,剃不剃?”

  “不剃!”那汉子梗着脖子,“剃了,枉披这张人皮!”

  “好。”林兰友点点头,“编入队里,管饭。”

  他把这些人编了队,能打的归一处,会水的归一处,七八条船,慢慢并成了二十几条。

  他站在主船上,看着湾上渐渐成形的船队,肩膀这才塌下来,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两年来,他一个人躲,一个人逃,一个人对着满海的网。如今,水面上终于有了第二杆旗。

  夜里,他和王忠孝对坐在船头,就着一盏小灯。海上无风,浪声低低的。

  “林公,”王忠孝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些人,真能熬到光复那天么?”

  林兰友望着那盏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王公,”他慢慢道,“我在京里,弹过首辅,下过诏狱,挨过拷掠,晒过石板。那会儿我也问自己,图什么。”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光复不光复,是天的事。降不降,是我的事。”

  王忠孝看着他,半晌,端起面前那碗淡水,举了举:“林公这一席话,胜过我在海上漂两年。”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方豁了角的旧砚,就着小灯,拿袖子擦了擦。

  林兰友瞥了一眼:“王公这砚台,还随身带着?”

  “海上漂了两年,旁的没攒下。”王忠孝咧嘴,把砚台又揣回怀里,“就靠它。没仗打的夜里,我拿海水磨墨,临一页《出师表》。笔一停,这口气,就松了。”

  这天傍晚,派出去探路的小船匆匆摇回来,船上的人还没靠稳,就压着嗓子喊:

  “林公!王公!快看岸上!”

  众人爬上船头,往兴化府城方向望。

  夜色里,府城方向的天际线上,一盏,两盏,三盏——三堆烽火,次第举了起来,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王忠孝脸色一变,“我们的烽火,是两堆。”

  林兰友盯着那三堆火,眉头一点点拧紧。

  有人,先一步,在兴化竖起了大旗。

  那是谁?他望着那片火光,手里的舵柄,慢慢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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