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渔寮的门一推开，一股草药混着汗酸的气味先扑过来。老母躺在铺了干草的门板上，烧得满脸通红，听见脚步，眼皮动了动，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林兰友的腕子。
“翰荃……”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娘这身子……不拖你了，你带孩子们走。”
“娘。”林兰友蹲下去，把她那只手攥紧，“别说这话。”
妻子抱着裹在小被里的孩子，立在门边。孩子从昨夜就哭，这会儿哭累了，一抽一抽。她眼睛肿着，等他安顿好老母，才压着嗓子，问出那句憋了一路的话：
“这海……咱们非出不可吗？”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家里娘烧成这样，经不起船晃。娃又这么小。要……要不把娘和娃留在村里，你一个人走？”
“留在村里？”林兰友看着她，“告示上写着，隐匿者邻右同罪。你把他们留在这渔村，是让一村人陪咱们掉脑袋？”
妻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他站起身，在这破寮里踱了两步，贴着门缝听了听。外头风紧，村里没动静。
“这样。”他蹲回门板边，“娘和孩子，我托给礁后那户老渔户——就是给我饭团的那位。他家偏，搜不到。”他看着妻子，“你留下，陪着娘和孩子。”
“那你呢？”
“我带人去打仙游县城。”
妻子脸一下白了：“就十几个人，打县城？！”
“不打下来。”林兰友摇头，“我只要城头上的兵，听见动静。县衙这几日正满城抓我，守城的兵本就不多。我这边一闹，他们必然倾城出来拿我。”他顿了顿，“兵一出城，海口那道卡口就空了。你趁这个空，雇两条船，把娘和孩子送出去。”
“那你怎么脱身？”
“我把兵引到东边山里，绕一圈再回海边找你们。”他说得很快，像在心里过了几百遍，“记住，船一出湄洲湾，别走正中，贴着礁缝走。”
妻子抱着孩子，手在抖。孩子像是知道什么，又咧开嘴哭了一声。她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按，低头哄，哄着哄着，眼泪滴在孩子头上。
“我知道你怨我。”林兰友看着她，忽然低声道，“这一路，你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我不怨。”她摇头，声音哽住，“我就是怕……怕孩子没了，怕娘没了。”
“都在。”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我把他们，一个不少，都给你带上船。”
礁后那户老渔翁，就是前夜塞给他饭团、又把他推出船坞的那位。老头听说他要把家眷寄下，二话没说，把自家儿媳妇和孙子都赶去了邻居家，腾出半间草寮。
“林先生，”老头搓着手，压低嗓门，“我这屋墙厚，灶膛后头还能钻人。真要搜进来，您家老母和少夫人就往灶后头一躲，我去应付。”
“老丈，”林兰友看着他，“这是掉脑袋的事。”
“嗐。”老头摆摆手，豁牙漏风，“您在枫亭的时候，给我家那死鬼爹写过一块墓碑。这点情分，值我拿这把老骨头陪您压一压。”他顿了顿，从灶膛边摸出两个还热乎的红薯，塞给妻子，“给孩子垫垫。”
妻子接过红薯，眼圈又红了，朝老头福了一福。
后半夜，仙游县城外。
林兰友带着十一个旧部，摸黑摸到城下。他不叫人真爬城，只让几人举着松明火把，在城下东一堆西一堆点起来，又把鞭炮塞进空铁桶里，噼里啪啦地放。
“反贼攻城啦——！”他亲自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夜风直飘城头，“林兰友在此！开门纳降，不害你等百姓！”
城头果然乱了。锣声当当敲起来，垛口上火把一排排亮。没多久，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守城的清兵、县兵、乡勇黑压压涌出来，呐喊着朝火把这边扑。
“跑！”林兰友一声令下，十一个人拖着火把朝东边山里就撤。清兵不知虚实，倾城追了出来，马蹄踏得地皮直颤。
他边撤边回头。城头的火光稀了——兵，真被引出来了。海口那边，空了。
他把追兵引进东边山沟，又借夜色甩开，绕了老大一圈，天亮前赶回渔村海口。
海边那景象，让他血一下冲上头顶。
没被引走的，还有二十来个本县乡勇——他们守在海口没动，到底嗅出了不对，顺着渔村摸了过来。妻子刚把老母扶上船，怀里的孩子还没安顿，乡勇已经逼近滩头，弓弦拉开了。
“放！”
箭雨泼过来。
“蹲下——！”林兰友嘶吼着扑下滩去。
他一个箭步冲到妻子身前，伸手去按她和孩子。一支流矢擦着耳边飞过，“夺”地钉进船板。另一支——他看见那箭尖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扎进了妻子怀里那团小被。
“啊！”妻子一声惊呼，抱着孩子蹲了下去。
林兰友扑过去，一把掀开裹着孩子的小被。孩子哇地哭出声——没扎在要害，箭擦着他小小的胳膊划开一道血口，血洇透了小被布头，一小片暗红。命大，没伤着筋骨。
“走！”他把妻小往船舱里一塞，回身一刀砍断系船的缆绳。两条渔船扯起篷，趁着晨光里最后一点暗，一先一后进了湄洲湾口。
乡勇在滩头又射了两轮，箭落在船尾水里，溅起一串水花，越落越远。
妻子在舱里抖着手给孩子裹伤，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小被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老母在舱板上烧得直说胡话，一会儿喊“别剃发”，一会儿喊“翰荃跑”。
林兰友蹲下身，替老母把额上汗湿的一缕头发捋开。老人烧得滚烫，嘴里翻来覆去，念的都是枫亭老家的事。他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半晌，低声道：“娘，再撑一撑。出了海，就好了。”
老人像是听见了，眼皮动了动，没醒。
林兰友站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仙游县城的方向。
船出了湾口，天大亮。他让船老大靠在一处礁石后头暂避，自己爬上半截礁，往岸上望。他鞋底早磨穿了个洞，光脚踩在礁上，被蛎壳划得生疼，却浑不在意。
仙游县城方向，城门口新贴的告示浆糊还没干透。隔得远，字看不清，可他认得那格式——上头画着蓄发的人像，旁边一行大字。城门口围着一圈刚进城的百姓，指指点点。
船老大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咂咂嘴：“林老爷，那告示，昨儿夜里就贴出来了。‘赏银千两，缉拿林兰友’。画影图形，海口大小码头，每张墙上都贴了一份。”
林兰友没下礁。他这张脸，从今往后，是挂在每张墙上的赏格了。
他正要缩回去，眼角忽然扫见告示墙根底下——蹲着个挑柴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仰着头，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画像。
盯了很久。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法。看热闹的，看两眼就散了。那汉子蹲着，手里那捆柴都忘了搁下，眼珠顺着画像上的眉眼，一点一点挪，像是拿一张活人的脸，在和墙上这张画，做比对。
林兰友后槽牙一下咬紧。那背影，那蹲的姿势，竟有几分眼熟——像昨儿在那渔村，老渔户家，某个打照面只点了个头的人。
就在这时，那汉子像是后颈被人盯出了凉意，慢慢、慢慢把头转了过来。
林兰友一缩头，整个人贴死在礁石后头，气都不敢出。
等他再敢探出半个眼——告示墙根底下那个空位上，只剩那捆柴，直直立着。人，没了。
“老爷？”妻子在舱里低声催，“还躲着作甚？”
他没答。他蹲在礁石后头，盯着那个空了的墙根，盯了很久。海风把告示的纸角吹得啪嗒啪嗒响。半晌，他慢慢把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汉子不是看热闹的。他对着那张画影，比对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到底是认出了自己这张脸，还是……认出了那条还没起锚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