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最后一点光,拐过海汊,灭了。林兰友贴在礁石后头的那截身子,这才敢慢慢直起来——三路搜检的网在他身后收了口,他却没往渔村走,一咬牙,猫腰上了山。
塔斗山隘口两侧,滚木礌石早在崖口备齐。
他钻进隘口那座半边塌了的石佛龛,龛后蹲着的十几个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都是从枫慈溪渡口散出来的旧部,一个个带伤,眼睛在暗处发亮。
“林爷!”一个旧部嗓子哽住,“我们当您……当您也叫他们拿了。”
“我活着。”林兰友压下手,让他矮回去,“能拿刀的,还有几个?”
“十一个。”那旧部抹了把脸,“庙里还瘫着两个,腿叫箭穿了,动不了。”
十一个。林兰友借着龛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扫过这道隘口。两面陡崖,底下一条窄道,堪堪容两马并行。他在这山里打了半辈子柴,哪块石头松、哪道坎子滑,闭着眼都摸得着。
“来的还是那拔?”
“前头探的兄弟回报,一百挂零。”旧部压低声,“带头的,还是那天烧咱祖屋的那个把总。”
林兰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烧祖屋那夜,火光边那张点头哈腰的脸,他到现在一笔一笔记得。
他爬到崖口,亲手把一根松了的滚木又踹实。石头摩擦的涩响在夜里格外刺耳。瘫在庙里那两个断腿的,一个攥着他的衣角,喘着气问:“林爷,这一仗……能赢么?”
林兰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汉子腿上的血,把干草浸出一团黑。
“赢不赢,”他把那人的手按回去,“都得打。”
他蹲回崖口,声音只剩气音:“都听我号令。等他们全挤进窄道,我旗一落,再动手。谁也别提前冒头。”
“林爷,”一个年轻旧部咽了口唾沫,“他们一百多,咱就十一个……”
“他们人多。”林兰友头也不回,“可这道隘口,一次只能挤进二十个。”他顿了顿,“人多,在这儿,不值钱。”
天蒙蒙亮,山下官道上扬起尘土。
林兰友趴在崖口的茅草丛里,露水把半边衣裳浸得冰凉。他看见前头三五个散兵——是他昨夜分派出去的——丢盔弃甲,往隘口连滚带爬,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天放箭,唬人用的。
“站住!”山下一声暴喝,“几个残贼,也往老子手里钻?”
那把总骑在马上,辫子盘在盔里,刀一指:“追!捉住林逆,赏银千两!”
清兵一窝蜂涌上来。那几个假败的旧部连滚带爬进了隘口,转眼没了影。把总追到隘口前,勒住马,抬眼打量两面陡崖,迟疑了一下。
“总爷,”旁边一个降兵凑上来,“这地势……怕有埋伏。”
“埋伏?”把总嗤笑,“十几个丧家之犬,藏都藏不住,拿什么埋伏?”他马鞭一指,“给我进去!”
清兵呼呼啦啦挤进窄道。一个,十个,三十个……后头的还在往里挤,把一条窄道塞得满满当当,刀枪都转不开身。
崖口上,林兰友盯着人潮全进去了,猛地一甩手里那面破旗。
“放!”
滚木“轰隆隆”砸下来,带着断树碎石,顺着陡坡一头扎进人堆。前头的清兵连叫都没叫全,被砸翻一片。礌石跟着下来,砸得人头滚马翻;窄道里人挤人、人踩人,惊马掉头往回撞,自相践踏。血的腥气混着尘土,一下子顶到崖上来。
“中了埋伏——!”
“撤!往回撤!”
乱成一锅粥。林兰友从崖口纵身下来,旧部们跟着往下冲,刀光在乱兵里劈进劈出。
窄道里的清兵挤作一团,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有人扔下刀跪地磕头,有人踩着同袍的背往崖上爬。林兰友砍翻一个扑上来的,眼角扫见自己一个旧部腿上中了枪,仍捂着伤口往前挪。
“莫恋战!”他吼,“拿住活的,别追远!”
他一眼瞄见那把总在亲兵簇拥下往后夺路,提着刀就追。
把总骑术精,拨马要逃。林兰友抢上一步,纵身拽住马缰,那马人立而起,把总一头栽下来。他刀光一闪,已经架在那人脖子上。
“别动。”
把总被两个旧部反拧了胳膊,脸贴在泥土上,还在骂:“反贼……你们这群反贼……”
林兰友蹲下来,刀贴着他的脖颈,慢慢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把总喘着粗气,不吭声。
林兰友手腕往下压了压,刀刃割破一点皮,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赏格多少?”他问。
把总还是不言语。
“千两。”把总终于憋出来,“县衙挂的,赏银……千两。”
“谁带的路?”林兰友声音不高,“烧我祖屋那晚,是谁把你领进枫亭,直供到供桌底下那暗窖口?”
把总贴在泥里的脸,扭了扭。
“你不说,”林兰友把刀又压下去一分,“这把总,你就做到今天。”
“是……是林家庄上的人。”把总扛不住了,“按你们林氏祠堂辈分排的,叫……叫阿二。对外报的是‘林二’。是他到县衙告的密,说您藏在后山暗窖。赏钱他独拿了三百两,余下的,弟兄们分。”
林兰友闭了闭眼。按同一支香拜下来的人。他睁开眼,把那张在火光边点头哈腰的脸,又在心里描了一遍。
“林爷,”旁边旧部低声,“这狗东西,宰了算了。”
林兰友摇头。他拿刀尖拍了拍把总的脸:“你回去。”
把总一愣:“你……你放我?”
“回去跟你们县太爷说,”林兰友站起身,“就说林逆在塔斗山,残兵败将,不过十几个,干粮都断了三日。这话,你原样说。”他顿了顿,“你是个明白人。回去之后,该怎么报,自己掂量——是跟着卖本族的林二分那点赏钱,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把总被松开,连滚带爬爬起来,刀都顾不上捡,带着残兵往山下逃。旧部们面面相觑。
“林爷,怎么放了他?”
“他活着回去,”林兰友望着山下扬起的尘土,“报上去的,就是‘十几个断粮残兵’。县衙就不会再调大队来撵。”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再说,他这条命,留着往后还有用。”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那逃出去没多远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补最后一问:“还有一事。陆路你们追得紧,海上呢?”
把总脚步骤住,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湄洲湾……”他吞吞吐吐,“福州那边,上月调了水师进湾。大大小小的哨船,把海口把了个严实。说是……说是专等您这号人上船。”他咽了口唾沫,“林爷,这话小的可没敢瞒。您要出海——这海上门,怕早焊死了。”
林兰友站在崖口,望着东南方那片灰蒙蒙的海。
陆路是网,海路也是网。他原想杀开一条血路,再把家眷接出来上船。可如今——海上门,焊死了。
“林爷?”旧部凑过来,“那……咱还出海吗?”
他没答。海风从隘口灌进来,腥咸里混着血腥味。他攥着刀,指节发白。三日里,他只嚼过两把生米,嗓子眼干得冒火。
可这会儿,他顾不上这个。陆路是网,海路也是网——礁后那破寮里,还烧着他老娘,缩着他的妻儿。这两道网,他要从哪一道缝里,把一家人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