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搜捕的告示,一夜之间贴遍了湄洲湾的大小海口。画上的人像蓄着发,旁边四个墨字:留发贼首。告示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隐匿者,邻右同罪。风一吹,告示角哗哗直响,晃得人眼花。
画上那个人像,蓄着发,戴着旧方巾——和林兰友此刻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画工拙劣,眉眼都走了样。
清兵、降兵、本地乡勇,三拨人马挨村挨户地搜。渔船的篷子被一领领掀翻,渔网被扯得稀烂,船上的渔具扔了一滩,哭爹喊娘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出老远。
海口的几个渔村,几天下来,鸡飞狗跳。搜检队进了村,先砸船,再抓人,稍有不对,绳子就捆上了。
渔民们恨得咬牙,可没人敢出声——告示上写得明白:隐匿贼首者,邻右同罪。这一带的渔村,家家都把渔网藏了起来,把船锁在了港里。海口的风,一天比一天紧。
林兰友此刻混在三里外一处渔村船坞里,头上包着块破布,正蹲在船板上补网。他蓄了半年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顶破竹笠压着。
上船那夜,他就把老母、妻子、幼子,托付给了礁后一位相熟的老渔户,藏进了礁洞里;他自己只身留在这船坞,补网探信。
“起来!都起来!检查!”一队搜检队踹开了船坞的木栅栏,木棍敲打着船舷,砰砰作响。
船坞里几十个渔户,被赶到空地上蹲成一排。搜兵挨个看头,挨个掀帽。一个老渔翁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补了一半的网,脸上不动声色。
林兰友混在最后一排,蹲下去的时候,把那顶破竹笠又往下压了压。
他手底下不停,把梭子穿过去,拉线,绕扣,动作又慢又稳,和满船坞补网晒网、晒鱼干的渔户,没什么两样。他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盐霜,手上全是鱼鳞。
竹笠压得低,挡住了他那双不像渔人的眼睛。他在这船坞里,已经躲了七天。白天补网,夜里跟着渔民下海,晒得脱了一层皮。七天里,他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渔人们当他是个哑巴,只当他是逃难来的穷亲戚。夜里,他就睡在船板底下,枕着渔网。一有风吹草动,他睁眼就能摸到腰间那把短刀。
两个挎刀的搜兵踱过来,目光在他头上一扫,又扫向他那顶压得低低的竹笠。
旁边一个老渔翁——早年受他恩惠、一同在海上跑过船的旧交——笑眯眯地凑上去,递过一根旱烟。那只手的食指缺了半截,是早年跟清兵抢渔网时被刀削去的:
“军爷,军爷辛苦。这都是我们船坞的伙计,天天在海上泡着,哪有半根辫子——您看,这一身鱼腥味。”
搜兵盯着林兰友的发髻看了两眼,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掀他的竹笠。老渔翁在旁边搭腔,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我们坞里的林渔户,打渔打了三十年,一家子都在这儿。军爷您要不信,问他话。”
林兰友低着头,用一口地道的莆田渔话,嘟囔了句“军爷抽烟”,抬手蹭了蹭脸,满手的鱼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搜兵被这股腥气一熏,偏过头去,眉头皱得更紧。
那搜兵又盯了他一眼。旁边的渔户都低着头干活,没人往这边看。一个晒鱼干的老妇,故意把一筐臭鱼翻了个面,腥味更冲了。
那搜兵嫌恶地挥挥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掀旁边一条船的篷了。
他垂着眼,手里的梭子一下,一下,没停。直到那队搜兵出了船坞门,他才发觉,后脊梁的衣裳,已经全贴在了身上。
旁边的老渔翁,不动声色地把一挂咸鱼,挂到了他头顶的竹竿上——正好挡住了他那截露在竹笠外的发髻。搜兵又转回来,在船坞里扫了一圈,没再看他,踹开栅栏走了。
后半夜,老渔翁猫着腰钻进船底,凑近他,气还没喘匀,声音压得极低:“林先生,坏了。今儿下午,西边那支义军的头目,被乡勇拿了。听说在县衙里,熬不过刑,夹棍上了两回——”老渔翁咽了口唾沫,“招了!招了您在这船坞!”
林兰友捏梭子的手,停住了。
“那头目……”他低声问,“扛了多久?”
“听说夹棍上了三回。”老渔翁叹气,“到底是肉长的。林先生,不怪他。”
林兰友没说话。换了他自己,未必扛得住。
“快走。”老渔翁往他手里塞了个饭团,又指了指礁石丛那边,“我年轻时候跑单帮,认得前面礁石后头有条小舢板,藏在水草里。你这就走,别等天亮。”
“我走了,你怎么办?”林兰友回头。
“我?”老渔翁笑了,露出一嘴黄牙,“我就是个打渔的。搜出来,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林先生,你不一样。你这条命,值钱。”
林兰友还想说什么,老渔翁已经把他往礁石丛里一推:“走!再不走,天亮就来不及了!”老人的手又粗又硬,推得他一个趔趄。
他没有耽搁。趁着残月被云遮了,他摸黑下了船坞,沿着礁石丛,一步一步挪向海边。脚下的礁石又湿又滑,他一手扶着岩,一手按着怀里那封郑森的信——那封信,他是夜遁那夜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身带到海上的。
临走,老渔翁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个饭团,一小包盐。“下一个渔村,我有个把兄弟。你报我名字。”
林兰友把布包揣进怀里,这个情,他记下了。他深深看了老渔翁一眼,没说谢,回头望了一眼船坞的方向,转身没入了夜色。
身后,不到半柱香的工夫,船坞方向骤然亮起一片火把,人声鼎沸——搜检队踹开了船坞的大门,一家一家船板砸过去,空的。他趴在礁石后头,听着那边砸船的声音,手心全是汗。
“人呢?!”领头的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鱼篓,“线人不是说就在这儿?!挨条船搜!船底下也给我捅!”
火把的光从船坞口透出来,把一艘艘空船照得透亮。搜查队扑了个空,在船坞里跳着脚骂,刀把敲得船板砰砰响。骂声顺着海风,传出老远。
船坞的板壁被踹得砰砰响。有个藏在船底的渔户,被拖出来,一巴掌扇倒在地。
清兵跳上船,一杆枪戳进船底的水草。空的。又一条,还是空的。
“人跑不远!”领头的跳着脚,“沿岸给我搜!火把都点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船坞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虾篓,在水里晃。那老渔翁呢?他心里揪了一下,不敢回头。
三里外,两块巨大的礁石后头,一个湿透了的背影贴着冰冷的岩壁,一动不动。火把的光,从他藏身的礁石前三丈远照过去——他屏住呼吸,连眼都不眨,听着那队脚步从眼前过去。
三路搜检,像一张收了口的网,沿海岸一寸一寸地搂。等火把的光彻底灭了,那背影才直起身,贴着浓重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摸向下一个渔村。身后那张网越收越紧。下一个渔村等着他的,是一条船,还是一根捆人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