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暗窖的盖板掀开,林兰友先把老母一只手托上去。
“娘,慢着,抓牢我的手。”
夜风一灌下来,他才看清外头的阵势——四面山头上,一队接一队的火把,像长龙似的盘着,把这座后山围得水泄不通。山口有卡,路口有哨,连砍柴的小道上都晃着人影。天一亮,这山就是一座死坟。
老母出了窖,被夜风一吹,咳嗽起来。妻子赶紧用身子挡住风口。
“娘,再撑一撑。”林兰友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老母身上。老母摇摇头,把外衫往他身上推:“你年轻,你穿。”
林兰友蹲在土坎后,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数火把。东边的卡最密,北边次之,西边靠着悬崖,火把稀。他心里有了数。
“走不了了。”老仆老吴蹲在窖口,声音发紧,“四面都是兵,咱们这十几口老的小的,怎么突?”
妻子把幼子护在身后,老母拄着拐杖,脸色煞白。几个旧部握刀的手,都沁出了汗。
林兰友蹲在土坎后头,望着山口那道卡,火光把哨兵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他拿指头在地上画着山头,画到西边那道黑坳,停住了。
“老吴。”他回头,“你带五个兄弟,全带上火把,往东边冲,越闹越好,见东西就点,喊得越响越好。”
老仆一愣:“东边是悬崖绝路啊——”
“要的就是绝路。”林兰友一指东边那道黑黢黢的山坳,“把他们的火把,全给我引过去。引到了,你们自己找个山沟溜。记住,别恋战。”
“那咱们呢?”一个旧部问。
“咱们走西坡,下枫慈溪。”林兰友道,“声东,击西。”
老仆盯着他看了一瞬,重重点头,爬起来就去点人。
老吴跟了他十几年,从泉漳一路跟到现在。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林兰友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里那把旧刀紧了紧。
五个汉子,全点上火把,猫着腰,摸向了东边。
他们临走,林兰友拉住老吴,只说了一句:“把人带回来。”
老吴咧嘴一笑:“老大人放心。我老吴这条命,是您从泉漳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引几个兵,还难不倒我。”
片刻后,东边山坳里骤然腾起一片火光,喊杀声、铜锣声震天。山口的清兵果然骚动起来,哨官一声令下,大半支哨卡呼啦啦往东边压去,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涌过山坳。
“中了!”旧部低声道。
西边的口子,一下子空了。
“走!”林兰友低喝一声。
他一手搀着老母,一手护着妻子幼子,十几个旧部断后,贴着黑黢黢的山影,深一脚浅一脚摸下了山。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茅草,每一步都踩出声响,他回头按住幼子,示意他别出声。一行人直奔枫慈溪渡口。
幼子趴在他背上,小声问:“阿爹,我们去哪儿?”
“去海边。”
“海边有船吗?”
“有。”林兰友咬了咬牙,“一定有。”他嗓子干得发疼,咽了口唾沫。孩子在他背上,渐渐不说话了,许是睡着了。
可船还没靠岸,渡口芦苇丛里,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林兰友脚下一顿。清兵主力该被引向东边了——没算到,渡口还卡着一队降兵。
“是本县的降勇。”旧部认出来,压低声音,“这帮人,比清兵还狠。”
降勇里,有几个还是枫亭本地人。他们认得这一带的水路,卡得极准。
“什么人!”是降兵的号子声,“站住!再走放箭了!”
“打!”旧部首领一声暴喝,率先冲了上去。黑暗里刀枪撞成一团,火星乱迸,有人闷哼着栽倒在沙滩上。一个旧部胳膊上中了一刀,咬着牙还在往前扑。
降兵大约有二十来个,借着渡口的地势,排成一排。旧部只有七八个,可都是刀口上滚过来的老兵,一声不吭,闷头往前砍。
“顶住!”旧部首领吼,“家里老小都在船上!”
黑暗里,一个降兵的刀砍在旧部首领肩上,他反手一刀,把那人劈倒在沙滩上。血,混着沙子,被海水一冲就散了。
“快!上船!”林兰友把妻子往船上一推,又回身去接老母。老仆老吴见东边火起、诱敌已成,绕后山小道斜斜插到渡口,正背着老母深一脚浅一脚往船边跑。
船上的旧部扔下一块跳板。老母在老吴背上,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搂着老吴的脖子。
缆绳刚解了一半,岸边又是一阵弓弦响,嗖的一声,箭擦着林兰友的耳朵钉进船板。又一支箭,钉在船篷上,箭尾嗡嗡直颤。
“老吴!”林兰友回头嘶喊。
那一箭,是冲着背老母的人去的。老吴本可以躲开,可他背上伏着老人,躲不开。
老仆背上的老母还没放下,一支冷箭正扎进他的后心,箭尾还在颤。他身子一歪,抱着老母在沙滩上跪了一下,又硬生生撑着,把老母往船上一送,自己却手一松,一头栽进了枫慈溪里。
“老吴——!”
河水被夜色吞了个干净,连个水花都没冒起来。缆绳的另一头,还死死系在渡口的木桩上,船离了岸半丈,就是脱不开。岸上的火把又压近了。
岸上的降勇又射了一轮箭。箭雨落在船板上,笃笃直响。
林兰友一把夺过身边旧部的刀,纵身跳到船舷边,借着船身一晃,抡刀就砍。一刀,两刀,缆绳“嘣”地断了,小船趁着退潮,“嗖”地滑出浅滩,把岸上的喊杀声和弓弦声,一并甩在了后头。
他在船舷上晃了一下,险些栽进水里,被身后的旧部一把拽住。
他握着刀,站在船头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沉沉、平得什么都没有的水面,没说话,只是把刀攥得指节发白。妻子在他身后,抱着孩子,对着河面跪了下去。
老吴这一辈子,没家没室,就跟着他。前几天还说,等出了海,要跟着老大人打回枫亭,看看祖屋。
林兰友对着那片黑水,深深弯下腰去。
船上一片呜咽。妻子抱着孩子,对着河面磕头。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沙哑,“别让老吴白死。”
妻子这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船出了枫慈溪,拐进湄洲湾。夜风鼓满了旧帆,水面漆黑,只有远处岸上,那串火把还在移动——越聚越长,沿着海岸线,一路追到了海边,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船老大是个老渔民,把着舵,回头道:“林老爷,岸上的兵,到海边就下不来了。他们没船。”
“他们会找船。”林兰友道,“这一带的渔船,都在他们手里。”
老渔民手一顿,不说话了,把帆又扯满了些。
船在黑黢黢的海上走了半夜。谁也没说话,只有桨声和浪声。老母靠在舱板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天。
林兰友站在船尾,望着岸上那条烧到天边的火龙。
夜风腥咸。这一夜,只是个开始。海风吹得旧帆猎猎作响。
清兵咬着船尾,跟来了。他攥紧手里的刀,望着前头黑沉沉、望不到边的海面——这一船老的小的,今夜到底能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