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村外的狗骤然叫成一片,火把从村头一路烧到林家大门,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三百清兵,把林宅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出鞘的寒光里,把总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声音顺着夜风刮进院墙:“奉令缉拿逆首林兰友!献林逆者,赏银千两!藏匿者,同罪!杀无赦!”
火把把林家大门照得雪亮。门外,几个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邻舍,蹲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出。
“千两银子……”墙根下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只有旁边人听得见,“够买十亩好田了。”
“嘘——不要命了。”
宅院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像没人住。
“踹门!”
大门被撞开,门板吱呀一声歪在一边。清兵蜂拥而入,把总提刀进了堂屋,举着火把一照——桌椅俱全,供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祖宗牌位,灶上的锅还是温的,碗还摞在案上。可人,一个都没有。
“锅是温的!”一个清兵喊,“人没走远!给我搜仔细了!”
“搜!”把总一脚踢翻板凳,板凳翻着跟头撞翻了条凳,“我就不信他飞了!地窖!床底!灶膛!都给我掏!”
清兵一拥而上。米缸被砸破,白米淌了一地,被皮靴踩成泥浆。柜子被推倒,衣裳甩得到处都是。
上回那杆枪尖,已经在供桌上敲过两回。他料到这伙贼吃了一回亏,必再奔供桌来。
三天前,他就把老母、妻子、幼子、老仆,一个个送上了后山,藏进那道打柴人走的旧洞。供桌底下那道祖传的暗窖,他填了土、铺了砖,盖板挪去了柴房后头——那地方,留着给清兵搜。
此刻,他一家老小,都在后山的暗影里。宅子里,是一座空宅。
“回把总!”一个清兵拖上来一个人,“外头抓着一个鬼鬼祟祟的,翻墙想跑!说是……说是林家近房的!”
火把凑过去。被拖上来的,是本家一个出五服的堂房兄弟,长衫撕了半边,裤脚还沾着翻墙蹭的草屑,一跪下来就磕头。
“是你报的信?”把总盯着他。
“是、是小的……”那族人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飘,“小的是后半夜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婆娘抱着娃在门后哭……军爷们说,小的不报,就封小的家门。小的没法子,才随口提了一句——小的亲眼瞧见,他家里这几日夜里,常来些带刀的汉子。小的只当把这话递了,你们搜搜就走,谁知道……”
“带刀的汉子?”把总眯起眼,“几个人?”
“十、十几个。”
“现在人呢?!”
“这……”那族人额头冒汗,“白日里,白日里还在的呀……”
“白日里在,夜里就没了?!”把总一脚踹在他肩上,“你拿我当猴耍?!”
“他人呢?!”
“这……”那族人眼珠乱转,往堂屋里扫,“白日里还在家的!军爷您搜,您仔细搜!”
清兵翻箱倒柜,掀床板,刨地砖,连灶膛都掏了一遍,火把照着熏黑的锅。把堂屋翻了个底朝天,连祖宗牌位都扒拉到了地上,可个人影也没见着。
一个清兵举起枪杆,对准供桌,狠狠捅了过去。枪尖噗地戳穿那块旧木板,又搅了两下,抽了回去。
上头有人骂了句:“空的!”
把总脸黑得像锅底:“空宅子!你敢诳官兵?”他一把揪住那族人的领口,把人提离了地面,“他人呢?!说!”
那族人吓得魂都飞了,裤裆里湿了一片,抬手往后山一指:“后、后山!后山有他藏柴的洞!他一准躲在后山!军爷,我没说谎!”
把总一挥手,一刀鞘砸在他脸上:“走!”一队清兵呼啦啦往后山扑去,火把在林子里乱窜,喊杀声震得鸟雀乱飞。折腾了一个更次,又灰溜溜回来了——后山光秃秃的,几个柴草棚,空空如也,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族人被两个清兵押着,腿软得站不住。把总拎着他的衣领,在他眼前晃刀:“再诳我,我先劈了你!”
“军、军爷……”那族人涕泪横流,“他平日真就住这儿啊……小的哪知道他……”
“废物!”把总一把将他掼在地上。
那族人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不敢起来。
把总的刀,“唰”地出鞘。
“诳官兵!”他一刀劈在供桌角上,木屑横飞,“烧!我倒要看看,他林兰友的祖屋烧起来,他回不回来救!”祖宗牌位被劈成两半,滚落在地。
火把掷上了房檐。干燥的椽子遇火就着,轰的一声,火舌卷上屋脊。堂屋正梁下那块“林宅”老匾,在火里噼啪作响,黑了,卷了,一头栽进火海里。
火越烧越大,半边天都红了。清兵在火光里来回走动,把总骑在马上,冷冷看着。那堂房兄弟缩在人堆里,不敢抬头。火苗顺着正梁窜上去,把“林宅”两个字,舔成了一团黑。
墙根下被拖来的邻舍,有人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把总骑在马上,刀指着堂屋,又吼了一遍:“献林逆者,赏银千两!谁知道他下落,出来领赏!”
后山的暗影里,林兰友一家老小,正趴在一道土坎后头。
土坎外头,妻子死死搂着幼子,老仆护着老母。一家人从后山柴洞出来后,就趴在这儿,一步没敢动。
风把焦糊的气味吹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幼子被烟呛得咳嗽,被妻子死死捂住嘴。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火光底下那群清兵,和清兵堆里那个点头哈腰、正陪着把总说话、还伸手给清兵指路的堂房兄弟。
那张脸,他记死了。
火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一张油汗的圆脸,缩着脖子,点头哈腰。是他出五服的一个堂房兄弟,前年还来他家借过米,他亲手舀了一斗给他。
他把这张脸,一寸一寸刻进眼里。从今往后,这份账,记下了。
妻子凑到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老二家的?前年他娘死,还是咱们家帮着办的丧事……”
林兰友没应声。他只是把怀里的幼子,又往紧里搂了搂。孩子被烟呛得直咳,他抬起袖子,捂住孩子的口鼻。
老母在土坎那头,对着火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祖屋的脊梁在火里“咔嚓”一声断了,半边屋顶塌下来,火星子冲上半天。妻子在他身边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幼子仰头看他,小声:“阿爹,家……家着火了。”
“别看了。”林兰友把孩子的脑袋扳过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记住今天这把火。记住那个给兵爷指路的人。”
幼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火光里,祖屋成了一片焦黑,还在冒着烟。
老母在他身边,望着那片火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匾……是你爷爷手书的。”
林兰友没接话。老母守了这房子一辈子,守着这块匾。可此刻,他只能把母亲的眼睛捂住。
“娘,别看了。”老母在他怀里,老泪纵横,却硬是没出声。
他死盯着火光边那个弓着腰、替清兵引路的堂房兄弟——出卖他的,不是外人。是按同一支香、拜同一个祖宗牌位,从一个祠堂里走出来的,自家人。火还在烧。他把那张油汗的圆脸一寸一寸刻进眼里——这笔账,他拿什么、又拿何时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