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一封火漆未拆,一封朱砂封皮,红得刺眼。
林兰友把郑森那封拆开,就着灯,逐字逐句读,眉头越皱越紧。
郑森的信写得客气:欲请先生出山,督师海上,共图恢复,誓与中兴相终始。他读了三遍,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信里提的那些人,他一个一个在心里过:这一路的将官,大半是郑芝龙的旧部;这一路的粮饷,明里暗里,是海商在出。
他盯着那封朱砂信,对面坐着的,是前几日那个青衣使者。
“林大人。”青衣人把身子往前倾,声音又软又快,“郑森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占着几艘破船,能成什么气候?他爹多大的人物,说降不也就降了?你跟着他,图什么?”
林兰友没理他,把郑森那封信又拿起来。
“新朝这边,话我给你递到了——”青衣人伸出三根手指,“福州城里,有你的位子。金银田产,随你挑。你儿子,日后也好考个功名。你这把年纪了,跟着一帮海上的人漂着,图什么?”
林兰友抬起眼:“你跑这一趟,上官许了你什么?”
青衣人一愣,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人。”林兰友道,“我只是知道,拿我全家老小来换的富贵,我福薄,享不起。”
“你——”青衣人脸色一沉,“别给脸不要脸。”
“脸我有。”林兰友指了指自己头上,“就在这儿。”
“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青衣人起身,掸了掸袖子,“三天。我等你回话。林大人,机不可失。”
青衣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郑森那边,前几日也派人来过吧?我劝你,别痴心妄想。海上那点人,官府一道海禁令,就得饿死。”
人走了。林兰友独自在密室里坐到天亮,桌上两封信,一封火漆,一封朱砂,都没动。
他把郑森信里那些将官的名字,又过了一遍。张进,郑芝龙的旧部;洪旭,海商出身;还有几个,是海上跑船的把头。这些人,能打一时的仗,能撑一世的社稷么?
他又想起隆武皇上在福州,手里也是这样一堆人——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关头一到,郑芝龙说降就降。
他不能把林家几百口,再押一次。
他铺开一张素纸,提笔,给郑森写回信。写到一半,停了。他盯着窗外那片泛起鱼肚白的天,良久,落笔——
信上没有谢恩,没有归顺,只有八个字:各行其志,后会有期。
写完,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
这八个字,他写得极慢。这一写,就等于告诉海上那位年轻的国姓爷——我林兰友,不做你的人。可国难当头,他不能依附,也不能翻脸。各行其志,是他能给的,最体面的答案。
他不能把这几百口人的身家社稷,押到一群海商和旧军阀的船上。可他也降不得。两条路都不走,那就走第三条。
当天下午,他把妻子叫进来。
“把地窖里那点银子,都取出来。”
妻子一惊:“家里就这点银子了……那是给娘治病、给娃成亲留的。这一家老老小小……”
“取出来。”他看着她,“再把城西那三百亩田,卖了。契书我来写。”
妻子张了张嘴,看着他的眼睛,到底没劝,转身去了。半天,她抱着个蓝布包进来,放在桌上,手在包上按了按,眼圈红了:“都在这儿了。你……你拿主意。”
“委屈你了。”林兰友低声道。
“说什么委屈。”妻子别过脸,“你为国尽忠,我管家,这是本分。就是娘那边……她病着,别让她知道银子都花了。”
“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布包,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三天之内,银子一文一文撒了出去:打了二十把腰刀,置了十几副弓箭,又托人从海边换来两艘旧舢板,藏在后山。消息悄悄放出去——枫亭那个不剃发的林尚书,要在村里招人。
刀匠是隔壁村的,见了银子直搓手,又压低声音:“林老爷,这刀……打给谁使?”
“给肯活命的人使。”林兰友道。
刀匠不敢多问,连夜开了炉。火光里,二十把腰刀一把一把淬出来,刀刃映着红光。
头一个来的,是个独臂汉子,进门就跪,膝盖砸在地上咚咚响:“老大人!当年在泉漳,您督师的时候,小的在您麾下当过旗牌官!您一句话,这条胳膊,还给您!”
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五日,旧部来了十几个,有受伤退下来的老兵,有海上跑单帮的水手,还有几个是听说“铁面尚书”三个字,从百里外摸黑赶来的。一个个破衣烂衫,眼里却都有光。
来的人里头,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什长,进门就跪下:“老大人,当年您在泉漳,枪毙过一个抢老百姓粮的兵。从那以后,小的就服您。您振臂一呼,小的爬也爬来了。”
还有个年轻水手,背上还背着包袱:“我阿叔死在清兵刀下。听说您这儿招兵,我把船卖了,人来了。”
林兰友一一扶起,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这十几个人,就是他日后的本钱。本钱虽少,却是真的。
独臂汉子把那把新淬的刀横在膝上,就着月光一遍遍地磨,磨得刀刃亮得扎眼。
林兰友把这些人安置在后山暗窖边上,白日里扮作佃户下地,夜里聚在窖口磨刀。老仆老吴教他们认刀,独臂汉子拄着棍讲排兵。
那个独眼老什长,教新兵拼刺;年轻水手,讲海上的风潮。老什长腰间总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桃木牌,歇着的时候就拿袖口擦一擦,谁也没问过那是什么。十几个人,白天是种地的佃户,夜里是磨枪的义兵。
林兰友每天夜里,亲自去窖口点名。这点人挡得住谁,他心里有数。可这把火,总得先点起来。卖田的契书一递出去,族里本就冷眼的那几户,背后骂他骂得更凶。城西那三百亩,本是老母的陪嫁田——妻子没哭,只把契书压进了柜子最底下,没敢让病着的婆母知道。
他站在暗窖口,看着底下十几个汉子擦刀磨箭,火星子在黑地里一闪一闪。他把腰刀往脚边一块石头上一墩,溅起一串火星。
独臂汉子凑过来:“老大人,咱们这十几个人,几百个清兵也不怕。就是……粮和箭,还缺。”
“缺,就想办法。”林兰友道,“从今晚起,轮班。白日种地,夜里练刀。记住,咱们不是匪,是义兵——进村,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
十几个汉子齐声应。声音压得低,却齐。
县衙里头,那点募兵的动静,早顺着里正的嘴,添油加醋,递到了县太爷案上。
枫亭就这么大。他买刀、卖田、招人的动静,瞒得住清兵,瞒不住乡里的眼睛。
一张朱笔勾过的搜捕令,正驿马加鞭,往枫亭的方向飞来。县里那班衙役,本就是地头蛇。告示一挂,赏格一出,枫亭四周的地痞乡勇,眼睛都绿了。
家,还没拉起来,网已经张开了。他站在暗窖口,盯着山下那几点灯火——县里的衙门,怎么会这么快就摸到枫亭?这递话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