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岭荒土萧瑟,在外人眼中,这里只是一片寻常无人问津的废土荒丘,无山无陵,平平无奇。
但身负先天葬道灵根的张道陵,感知力能穿透土层,能清晰锁定地底深埋的古墓。
这座古墓狭小,却被一层无形葬道规则隐匿。非葬道传人,纵是踏碎此地,也绝寻不到墓迹。
张道陵、沈砚并肩而行,石骨人猿紧随在后,再度踏入黑棘岭古墓。
甫一入墓,阴冷沉滞的葬气扑面而来,像沉入万年不化的寒渊,压得人神魂发僵。
整座墓室低矮逼仄,四壁粗粝,无雕无饰,没有寻常大墓的恢弘规制,朴素得近乎寒酸。
可就是这片简陋枯寂的空间,透着一股远超崖口大墓的压抑诡谲。
沈砚脚步下意识一顿,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修士本能的危机感死死缠裹全身,挥之不散。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静静蛰伏在暗处,盯着踏入墓中的每个生灵,阴冷、漠然、不带活气。
一旁的石骨人猿,状态更是异常。
它诞生于崖口大墓浓郁葬韵中,悍不畏煞。崖口大墓葬气磅礴、阴煞遍地,它都肆意横行。
可踏入这座简陋小墓,它竟通体轻颤,本源凶煞被压制,肢体本能紧绷,骨子里生出一种凌驾层级的极致畏惧。
这份刺骨不安,顺着葬役契约传导,落入张道陵感知之中。
张道陵心底微沉。崖口大墓那般恐怖葬地,石猿尚且肆意狂霸,偏偏这小小古墓,能让它本能战栗。
诡异,反常。
就在此时,墓室最深处的漆黑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这是张道陵第一次近距离、清楚直视这尊守墓煞。
此前仓促遥远看过一眼,只窥见模糊轮廓。此刻近观,惊悚瞬间攫住心神。
那是一具通体枯朽的女骷髅骨架,周身裹着一身陈旧褪色的猩红戏袍。
戏布料子古老暗沉,边角腐烂,褶皱里浸满阴冷土锈,像是从漫长岁月的血煞里浸泡而出。
白骨十指枯黑干裂,骨缝间缠绕着灰黑葬煞,透着撕裂神魂的阴冷。
最骇人是头颅。
森白骷髅,残存几缕枯黑的发丝,狼狈诡异。空洞漆黑的眼窟,没有眸子、没有神光,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连通阴渊。
寻常阴煞,纵使狰狞可怖,终究有凶戾、有暴虐。
可这戏服女骷髅,无凶、无怒、无躁、无杀意。只静静立在那里,身姿平缓端正,像一尊亘古长存的雕像,冷漠俯瞰众生。
越是平静,越让人头皮发麻。
沈砚瞳孔骤缩,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感,在此刻暴涨,几乎压得他呼吸滞涩。
石骨人猿下意识压低身躯,这是生灵面对顶级存在的本能敬畏。
张道陵心神亦为之震颤,却面色不改。
他没有戴上隐墟面。
不必试,也无需试。隐墟面能瞒修士、瞒世间万煞,却瞒不过眼前这尊存在。
张道陵声线冷冽,打破墓室死寂:“我知你能看透隐墟,那便该清楚,我今日并非来争斗。”
他直面对方漆黑眼窟:“昔日你言我必定归来。今日,我如约而至。我本源耗损过重,前来此地,只为汲取葬气、补足亏空。”
身侧石骨人猿隐隐躁动,蓄势待发。
张道陵语气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我无意与你为敌,也劝你不要阻拦。你挡不住我。”
死寂片刻。
戏服女骷髅空洞眼窟凝在张道陵身上。
她抬手,枯朽戏袍轻轻晃动,动作缓慢优雅,却自带漠然威压。
一道清冷、古老、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悠悠从骷髅骨架中传出:“石骨人猿,寻常葬道凶物罢了,不足为惧。我无意阻你。你身负先天葬道灵根,是葬道千载难逢的后起之秀。区区葬气,尽可无限自取。”
张道陵微敛眸光,静待下文。
女子古老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狭小墓室中,缓缓铺开葬道真谛。
“我并不能直接看穿你的隐身。只因你和前世的我一般,身负葬道本源。故而纵使你掩去一身生命痕迹,我依旧能凭道韵锁定你的方位。
葬道本源,不纳天地灵气,唯葬地之气可养、古墓之韵可补、陈尸万古之阴可固神魂。”
张道陵心头一震,这番话,直接点破了他的困惑。
“世人不知葬道本源,只知入土为安,却不知天地自有定规。万物生灵,但凡身死埋骨、神魂未灭,土层中便会自然滋生葬气。
葬气沉于大地,经年不散,寻常修士无感、无从取用,唯葬道一脉,可感应、吸纳、弥补本源耗损。荒冢、乱葬、战地尸土,皆产葬气,可养根基、填亏空、稳本源。
而葬韵不同。葬气千百年沉淀,凝化规则,方成葬韵。
唯有年代极尽悠远的古墓葬地,方能滋生葬道规则、诞生葬韵。
葬气补身,葬韵悟道!
葬韵有两种用法。一为悟道共鸣,参悟葬道真谛,稳步精进、无损墓道、可往复不休;一为竭泽吞噬,强抽整座墓的葬道规则,修为暴涨、一步登天,却会引发全墓阴煞反扑,甚至招来天谴。一经抽空,葬韵枯竭,再难重生。”
听到此处,张道陵胸中惊涛翻涌。
他修行至今全凭本能摸索,只懂吸纳葬气补源,从不知还有葬韵悟道的至高路径,更不知暗藏竭泽吞运、身死道消的凶险。
女子声音稍顿,继而道出他灵根的来处:
“蛮疆之地埋葬万族,无数枯骨沉埋土层之下,日积月累,葬气如海,本就是孕育葬道根苗的绝佳沃土。
但纵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地脉,若无独一无二的本源命格,叠加千载难逢的机缘,依旧无法诞生你这般顶尖的先天葬道灵根。
地脉为土,命格为种,机缘为雨,三者缺一不可。”
张道陵心神巨震,原来他身负的先天灵根,来历竟如此骇人。
稍定心神,张道陵抚过怀中古玉:“此物自你墓中所得。两次濒死绝境,皆靠它爆出逆天之力,护我性命。此物究竟何来?”
戏服女骷髅目光落于他衣襟之处,轻描淡写。
“此乃我早年随身旧物,于我早已无用,当年随手搁置侧室罢了。你身负葬道本源,精血含葬道法则,自可引动玉中残存之力。
你已两次借精血唤醒玉能。玉中力量尚未耗尽,还可护你三次绝境危亡。三次过后,此玉力量枯竭,再无奇效。”
话语轻飘飘,看似随性解惑、坦诚相告,可一旁的沈砚,心底寒意只增不减。
越是平和、越是滴水不漏、越看似善意满满,他越觉可怖。
这墓、骷髅、古玉、这番突如其来的传道,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道陵仿似并未察觉深层蹊跷,只当是前辈遗留机缘,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女骷髅再度开口,带着一丝俯瞰后辈的漠然:“你懵懂修行、无门无法,终究走得笨拙。你算我葬道后辈,今日相逢,便是缘,我传你一法。”
一道古朴晦涩的葬道心诀,无声落入张道陵识海。
无需诵读、参悟,自然烙印神魂,清晰无比。
这是一套自由萃取葬气的无上法门。无需拘泥古墓,但凡生灵埋骨地就可。
一瞬间,张道陵眼前豁然开朗,困扰他多日的本源续航问题彻底解决。
张道陵暗生感念,闭目凝神,开始静坐吸纳古墓沉厚葬气,迅速填补连日损耗的本源。
石骨人猿身躯仍在微微震颤,那股层级压制如影随形,丝毫未散。它本可吸纳葬气修补周身伤势,可在这具女骷髅面前,却生不出半分妄动的胆量。
沈砚寒意浸骨,无比确定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与指点,绝不是无偿的。
张道陵自以为得逢机缘,却不知从他拾起古玉的那刻开始。
他的命、他的道、他的无上灵根,就落进了这尊葬煞亲手布下的死局。
至险之谋,非明面杀伐,乃是润物无声,悄然掌控!